这一路上,舜英见惯了民间疾苦,也见识到了人类物种多样性。
贪官污吏恣意横行、豪强地主欺男霸女,秦淮河畔不知多少血与泪。
层层欺压,而非被欺压最底层的,永远是女人。
那些个“风流人物”只能看到秦淮名妓歌舞动人,扬州瘦马色艺双绝……可杀、该杀的人太多太多了。
杀不完。
怎么都杀不完。
舜英从一开始的侠义快慰,到愤慨莫名,如今已渐渐感到几分无力。
这个时代是错的、这个朝廷是错的,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法彻底纠正的谬误!
她可以杀尽拐子,却无法下斩杀那些卖儿卖女之人。
她可以尽斩贪官,却无法对那些为了争夺水源而大打出手、乃至闹出人命的乡民下手。
为一己之贪婪而造下罪孽者,毫无疑问该杀。
可为了生存呢?
为了生存,一家之主的男人,先是一个个卖掉女儿、然后是妻子、再然后才是儿子,最后才是他自己卖身为奴。
这样的人可恨吗?无疑是可恨的!凭什么要先卖掉妻女?你们男人长了根雕就比别人高贵了吗?!
但又是可怜的!
但凡能活下去,又怎会卖女卖妻?
那又是谁令他们活不下去呢?
是贪官污吏?是地主好豪强?
是,但又不完全是。
官员贪污,与地主豪强勾结,将税负转嫁小农身上,自耕农承担不起高额的税负,只能卖掉土地抵税,无地可耕的小农自此成为了地主的佃户——自此便要承受地主的剥削压迫,当无力承担租税的时候,便只能卖妻卖女、卖儿卖己。
沦为奴籍,自此生死难料。妻女若是貌若无盐或许还好些,若是有那么一二分姿色,便大有可能被卖为娼妓,自此只剩血与冷。
众生苦,女人更苦。
但这一切又不仅仅只是贪官与豪强的错。
更错的是这个时代、这个封建制度。
封建君主专制——注定是阶级分明,也注定是层层压迫!豪强地主压迫小农,地方贪官污吏从中分润好处,中央六部九卿则压榨地方官吏,坐收“孝敬”!
最后——是皇帝,皇帝压迫所有人、攫取最多的民脂民膏,建造金碧辉煌的皇宫园囿——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如大鱼吃小鱼一般,身在底层,便只能被“吃”!
生在高层,便生来可以“吃”别人!
鲁迅先生说得太好了——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舜英缓缓走过乡镇间的一家书院,天才微微亮,书院里便传出了幼童的朗朗读书之声。
这样的声音,原本该是极悦耳的。
但他们读的书,直教人脊背生寒。
“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