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武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他瞥见余三郎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顺着胳膊肘往下滴,余三郎却连哼都没哼一声,依旧死死护着身旁的几个伤兵,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狠戾的线。
“陈指挥!撑住!援军该到了!”
余三郎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可话音未落,一支狼牙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焦土上,箭羽兀自颤抖。
陈炎武抬眼望去,远处的黄龙旗隐隐约约,却始终没有靠近的迹象。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这漠北的风沙还要刺骨。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忽兰忽失温的荒原。
瓦剌军的攻势渐渐弱了,漫山遍野都是尸骸,战马的悲鸣声断断续续,和着濒死者的呻吟,在热风里打着旋。
陈炎武拄着卷刃的长刀,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甲胄上的血痂被汗水泡软,簌簌往下掉,他脸上沾满血污和沙尘,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血。
余三郎靠在他肩头,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左臂的伤口已经红肿发脓,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的小队,三百人的先头营,此刻只剩下三十余人,个个带伤,甲胄破碎,兵器残缺,连站着都摇摇欲坠。
“援军……援军怎么还没来?”
一个伤兵哆哆嗦嗦地问,声音里满是绝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连唾沫都快吐不出来。
陈炎武没有回答,他扶着余三郎,踩着满地的尸骸往前挪。
脚下的焦土滑得很,到处都是折断的旌旗、残破的甲胄,还有被晒得发黑的残肢断臂,有的嵌在沙砾里,只露出半截惨白的骨头,有的被马蹄踏碎,血肉模糊。
狼烟还在袅袅升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味,呛得人直反胃,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忽然,余三郎指着远处的天际,声音发颤:“陈指挥,你看——”
陈炎武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旷野上,明军主力的旗帜正在移动,朝着西方疾驰而去,尘土飞扬里,隐约能听见得胜的欢呼。
而更远处,瓦剌残兵仓皇西遁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迂回……包抄……”
陈炎武喃喃自语,一股寒意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这支先头营,根本不是什么前锋,而是一枚弃子,一颗死棋。
用三百条性命,吸引瓦剌主力的火力,给大部队争取迂回包抄的时间。
“好……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余三郎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和怨毒,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焦土上,“为了军功……为了独揽大功……竟把我们三百弟兄,当成了送死的饵!”
陈炎武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
他望着主力部队远去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恨意。
热风卷着沙砾,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被这漠北的烈日烤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