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负责翻译的突厥翻译官听得面红耳赤,这些粗鄙又犀利的话语,在突厥文化中是极大的羞辱,他实在无法直译给这位尊贵的御医,又惊又怒之下,竟当场掀了桌子,怒吼道:“欺人太甚!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羞辱!我要向你们的皇帝抗议!”
面对突发的状况,老四澹台鹊却面不改色,依旧镇定自若。他一边示意一旁的侍卫上前稳住场面,避免冲突升级,一边拿起毛笔,在病历上从容记录着病情和诊疗过程,淡淡开口道:“怒则气上,气上则冲逆,冲逆则郁结暂开,痰湿可动。此乃《南宫医心录》所载之‘疏泄疗法’,意在帮阁下宣泄郁气,疏通经络,何来羞辱之说?”
他放下毛笔,目光锐利地看向那翻译官:“阁下如此轻易动怒,肝火旺盛之象毕露,看来亦需一‘骂’,方能疏泄肝火,否则日久必生眼疾、头痛之症。若是阁下愿意,不妨也坐下试试?”他那笃定的神态,引经据典的架势,反倒让突厥人将信将疑,不知所措。最终,阿古拉虽满心愤怒,却也隐隐觉得被骂过之后,胸口的憋闷感似乎减轻了些许,只好悻悻作罢,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和不甘离开了“舌剑堂”。
使团回国那日,可汗收到了一份来自新朝的特别“礼物”——由老四澹台鹊亲笔撰写的《草原健体疏泄指南》。书中以严谨的医学术语“合理”解释了适度宣泄情绪(包括使用激烈言辞)对游牧民族健旺体魄的“积极作用”,认为游牧民族常年骑马征战,性情刚烈,易生郁结之气,适当的“疏泄”有助于身心健康。书中还附赠了由老三澹台墨精心翻译、合辙押韵的七言绝句体“舒心谣”百首,用词“豪迈奔放”,将各种宣泄情绪的话语用诗歌的形式呈现出来,如“胸有郁气莫憋藏,放声高歌或骂娘,疏泄之后神清爽,骑马射箭更劲强”,堪称将“骂人”提升到了艺术的高度。至于可汗收到这份“礼物”后是何表情,是愤怒还是好奇,就不得而知了。
深秋的一个夜晚,月黑风高,宫中风声呼啸,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宫中忽然乱作一团,女帝澹台星白日里在御花园赏菊,不慎吹了凉风,入夜后便突发高热。只见她躺在龙榻上,小脸烧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呼吸急促,嘴唇干裂,眼神迷茫,时而昏睡,时而呓语,哭闹不止。乳母和宫人喂进去的药汁刚到嘴边就被她吐了出来,丝毫无法下咽。
情况越来越危急,太医院的御医们闻讯后纷纷赶来,围在龙榻边束手无策,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却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太医令颤抖着双手为女帝诊脉,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陛下脉象急促而浮数,风寒入里,郁而化热,高热不退,药石难进,情况危急啊!”
女帝的几位亲王弟弟也闻讯赶来,围在龙榻旁,神色焦急。老大澹台玄眉头紧锁,不停地踱步;老二澹台战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担忧;老三澹台墨则翻阅着医书,试图找到对症之法;老五澹台铢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皇姐可不能有事”。整个寝殿内气氛压抑,人人都揪着心。
就在一片慌乱绝望之际,老四澹台鹊拨开围在龙榻边的人群,急匆匆地冲到床前。他此刻刚从药圃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头发有些凌乱,却眼神坚定。他先是俯下身,仔细看了看皇姐痛苦的神色,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心中一紧。随后,他又搭了搭女帝的脉搏,脉象急促而微弱,显然是高热伤津,急需散热疏泄。
然而,女帝此刻高热昏睡,药汁难进,常规的退热方法根本不起作用。情况危急,容不得多想,澹台鹊突然俯下身,凑到澹台星耳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澹台星!不许再烧了!听见没有!”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紧接着,他又对着女帝继续怒吼:“再烧下去,脑子要烧坏了!以后连你最爱的奏折都批不动了!这万里江山,你还要不要了?!你的弟弟们,你的百姓们,都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他的声音洪亮而急促,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连正在哭泣的宫人都忘了抽噎,怔怔地看着他,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澹台鹊的怒吼声回荡。
高热昏睡中的女帝澹台星,似乎被这巨大的声浪和话语中熟悉的“奏折”“江山”等词汇刺激到了。她的眉头紧锁,小身子猛地一颤,紧接着,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继而闪过一丝怒意,虚弱地斥道:“放肆……谁敢……吵朕……处理政务……”
话音刚落,她“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随后周身瞬间涌出大量的汗水,浸湿了身上的锦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那烫人的热度,竟随着这阵激烈的反应,迅速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她便疲惫地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小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粉红色,不再那么灼人。
满殿寂静,唯有女帝平稳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中,久久无法回过神来。太医令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再次为女帝诊脉,片刻后,他面露惊喜,激动地说道:“陛下……脉象平稳了!高热退了!气息也顺畅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澹台鹊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敬畏。老五更是冲上前,一把抱住老四,兴奋地喊道:“小四!你太厉害了!简直是神医啊!”
翌日,女帝澹台星苏醒,虽仍有些虚弱,但精神状态已好了许多。她靠在软枕上,听内侍监详细禀报昨夜的惊险一幕,沉默片刻,轻声道:“传朕旨意,昨夜之事,如实载入《起居注》,不得有任何隐瞒。”
于是,史官在《景和十三年冬?起居注》中添上了一笔:“是夜,上偶感风寒,疾笃,高热不退,药石罔效。四皇子澹台鹊以雷霆之言惊之,汗出热退,转危为安。此法虽险,然奏奇效。特记之,以备后世医家参考。”
自此以后,“舌剑堂”虽依旧备受争议,不少保守的老臣和御医仍认为其“有失体统”“太过荒诞”,不符合传统医道的准则,但它在治疗某些情志郁结、顽疾难愈的病症上的神奇奇效,却让人无法忽视。太医院甚至专门组织了一批年轻医官,跟随澹台鹊学习“疏泄疗法”,将其与传统医术相结合,探索更多治疗疑难杂症的方法。
而老四澹台鹊“雷霆小神医”的名号,也伴随着“骂疗”的传奇事迹,传遍了整个新朝,成为了太医院一个独特而又无法复制的印记。烛影摇红之下,舌剑堂内甚至传来了太医院众医官集体研修《情志疏导与言语激荡疗法》的读书声,那是澹台鹊根据南宫氏批注和自己的临床经验整理而成的专著。教材的扉页上,印着一幅略显滑稽的版画——正是当年那只鎏金拨浪鼓划出弧线、砸中太傅额头的经典瞬间,旁注一行小字:“医者,意也。药者,利也。有时,猛药之言,亦是良方;雷霆之语,可疗沉疴。”
这看似戏谑的话语,却道出了医者的真谛:治疗的本质,是驱散病痛,而非固守形式。无论是草木金石,还是言语疏导,只要能为病患带来希望,便是真正的医术。而“舌剑堂”的故事,也在新朝的历史中,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一段流传后世的杏林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