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十二年,冬。随着瑞王余孽的覆灭与江湖新秩序的逐步建立,朝廷深感对江湖各派的历史、武学、人脉乃至潜在风险的了解,仍需系统梳理与掌控。皇三子澹台墨,因其博学多闻、心思缜密,被委以重任,主持编纂一部前所未有的、集大成的《大周景和武林总览》,旨在详尽记录天下各门各派源流、传承、代表人物、独门绝技、重大事件,并加以客观评述,既为后世存史,亦为朝廷日后制定相关策略提供依据。
这是一项浩大工程。澹台墨在翰林院与“正气堂”的协助下,调集了自前朝以来所有相关的江湖档案、地方志、私人笔记、乃至缴获的瑞王余孽文书,堆积了整整三个库房。他每日埋首故纸堆中,考据、辨析、归纳,忙得废寝忘食。为了静心,他时常将一些正在重点整理的核心卷宗,带回自己在宫中的书房“静思斋”进行夜间加班。
这一日,他正在整理关于少林、武当、崆峒、魔教等几个主要门派的详细资料,其中有一本前朝遗留下的、颇为珍贵的《武林志略》手抄本,记载了许多早期江湖轶事和武学点评,价值不菲。澹台墨翻阅良久,有些疲乏,便起身去外间烹茶提神,临走前,将那本《武林志略》摊开在书案上,用镇纸压好。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离开不久,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便偷偷溜进了“静思斋”。正是年已十一岁,依旧活泼好动、对哥哥们的“工作”充满好奇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她见三哥不在,书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画着许多小人(武功示意图)的旧书,顿时来了兴趣。她爬到书案后的椅子上,跪坐着,趴在那本《武林志略》前,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大多文字不识,但那些简单的招式图解、人物画像,在她眼中却如同有趣的连环画。
看着看着,她觉得光看不过瘾。目光扫过书案,见笔筒里插着几支朱砂笔和墨笔,那是澹台墨用来做批注的。孩童天性发作,她伸手抽出一支朱砂笔,又觉得颜色不够,换了墨笔,然后,对着那本珍贵的古籍扉页以及空白处,开始“创作”起来。
她画得很认真,小脸紧绷,口中还念念有词。画的内容,出奇地一致——都是乌龟!大大小小,形态各异,但都抓住了乌龟憨态可掬、慢吞吞的核心特征。然而,奇妙之处在于,她并非胡乱涂鸦,每只乌龟,似乎都对应着书页上记载的某个门派或某项绝技,并且她在龟壳或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点评”:
在记载少林“金钟罩铁布衫”的段落旁边,她画了一只背壳格外厚重、线条密实的乌龟,还用笔尖蘸了点书案上金粉(澹台墨修补古籍用)涂在龟壳上,使其金光闪闪。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硬!像石头!硌牙!”还画了个小人捂着腮帮子的简笔画,仿佛真的咬过。
在描述武当“梯云纵”轻功,配图一人踏云而上的地方,她画了一只伸长脖子、四脚乱蹬、脚下生着几朵歪扭云纹的乌龟,题字:“飞?不高。摔,屁屁疼。”那乌龟努力向上的神态和“屁墩”的预测,令人忍俊不禁。
在写到魔教“化血神掌”(一种阴毒掌法,中者伤口溃烂,血流难止)时,她画了一只爪子染成暗红色的乌龟,旁边还画了个小木盆和一块皂角,题字:“脏!手黑黑!要洗,用力洗!”充满了孩童对“脏”的天然厌恶和“爱干净”的执念。
而最绝的,是在关于崆峒派“七伤拳”的记载旁。“七伤拳”威力奇大,但据说先伤己,再伤人,对修炼者内腑有损。澹台星画了一只表情似乎有些痛苦的乌龟,从张开的龟嘴里,吐出了七颗大小不一的、涂了朱砂的“血珠”。而在乌龟旁边,她画了一个戴着方巾、背着药箱的简笔小人,小人手指着乌龟,旁边一个气泡框里写着:“疼!该吃药!”这简略的图示,竟将那“先伤己”的弊端和“需医治”的后果,表达得淋漓尽致,甚至带着一丝孩童式的同情。
澹台墨端着茶盏回来,看到妹妹正趴在自己的宝贝古籍上“创作”,先是一惊,待看清那满页爬行的“乌龟”和童言稚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星儿!不可胡闹!这是重要的古籍!”
澹台星抬起头,见哥哥回来,也不害怕,反而献宝似的指着自己的“作品”:“三哥你看!大乌龟!这个硬,这个想飞飞,这个不洗手,这个病了要吃药!”她指着“七伤拳”旁边的乌龟和太医,说得一本正经。
澹台墨无奈地摇摇头,小心地将妹妹从椅子上抱下来,准备收拾“残局”。他本欲用棉纸吸去多余墨迹,再想法补救。然而,就在他手指拂过那只“七伤拳”乌龟的长长尾巴时,指尖忽然感到一丝异样。那乌龟尾巴的墨迹,在书案旁宫灯斜照下,边缘似乎有极淡的、与周围墨色不完全一致的细微反光?
他心中一动,拿起那本《武林志略》,走到光线更明亮的灯下,调整角度,仔细观看。果然!在那些乌龟涂鸦的某些线条、尤其是“七伤拳”乌龟的尾巴和部分龟甲纹路中,隐隐透着一种极为细微的、近乎透明的淡黄色光泽,与普通墨汁的黝黑截然不同。若非特定光线和角度,极难察觉。
“这墨……有问题?”澹台墨是行家,立刻意识到不寻常。他想起南宫氏遗留的典籍中,有关于“密写药水”的记载,有些药水书写后肉眼难辨,需以火烤、水浸、或以特殊药液涂抹方能显现。
他屏住呼吸,取来一盏小巧的铜烛台,点燃蜡烛,将书页小心地、保持一定距离地靠近火焰上方烘烤(避免烧毁古籍)。随着温度升高,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只“七伤拳”乌龟的尾巴,以及龟壳上几道看似随意的纹路,在烛火的烘烤下,颜色逐渐变深,由淡黄转为焦褐,最后清晰地显现出数行极其细小的、排列古怪的符号!那符号非汉字,非突厥文,而是一种扭曲如虫、彼此勾连的诡异文字,但澹台墨一眼认出,这正是瑞王余孽后期使用的、一种基于《周易》卦象和突厥密码改良的、极为隐秘的联络暗码!
“这是……密码?!”澹台墨心脏狂跳,他立刻强压激动,继续烘烤其他几只乌龟。果然,在“金钟罩”乌龟的某片金粉之下,“梯云纵”乌龟的一朵云纹里,甚至“化血掌”乌龟的红色爪尖旁,都陆续显现出类似的密码符号片段!
他立刻取来密码本(缴获自瑞王核心据点),连夜破译。当那些支离破碎的密码片段被拼凑、翻译出来,组合成一句完整的话时,澹台墨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