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十弟宏图》(1 / 2)

景和四十五年,秋。九月十五,乃祥瑞长公主澹台星的及笄之期。按周礼,女子年满十五,行及笄礼,束发加簪,意味着从孩童正式跨入成年,是女子一生中极为重要的典礼。对于这位自幼便伴随祥瑞之名、深得帝宠、且屡屡以出人意表之姿影响朝局的公主而言,她的及笄礼,其意义与受瞩目程度,更是远超寻常。

典礼在庄严肃穆的太庙偏殿举行。殿内华灯璀璨,香烟缭绕。女帝澹台星高坐凤位,云太后含笑在侧,太子与诸位已成年的皇子分列两旁。文武百官、宗室命妇、乃至周边藩国使节,皆盛装出席,观礼朝贺。殿中气氛,庄重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期盼与好奇。这位传奇的公主成年之后,又将为大周带来怎样的气象?

礼乐声中,身着繁复华丽玄端礼服的澹台星,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完成了盥洗、加衣、醴酒等一系列古礼。她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身姿窈窕,眉目如画,既有少女的清丽明媚,又隐隐透出一股源自血脉的雍容与……一丝难以捉摸的灵动。当她最后跪坐于席,由宫中最为德高望重的全福夫人,为她解开垂髫,将如云青丝梳理成精致的成人发髻时,满殿的目光都聚焦于那即将插入发间的第一支簪。

按制,及笄礼需加三簪,分别由母亲、长辈、或有德行的女性尊长亲手插入,寓意不同的祝福与期许。女帝亲自为女儿插上了第一支赤金点翠祥云簪,象征皇家的恩宠与祥瑞;云太后含泪插上了第二支温润无瑕的羊脂玉兰簪,寓意品性高洁,安康顺遂。

轮到第三簪,亦是象征正式成年的最重要一支簪,按例可由德高望重的宗室女性或贵妇,甚至有时由皇帝钦定特殊人物来加。赞礼官高唱:“请加福簪——”

殿下一片寂静,众人皆在猜测,这最后一支荣耀之簪,将由谁奉上?是某位功勋卓著的一品诰命?还是与皇室关系特殊的方外之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在礼官唱声刚落,一名内侍捧着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呈放着数支早已备好的、精美绝伦的候选发簪,正欲上前供挑选时——

一直安静跪坐、任由摆布的澹台星,忽然动了!

她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并无新嫁娘般的娇羞,也无寻常贵女此刻该有的端庄顺从。她的视线,越过面前捧盘的内侍,越过满殿的朱紫公卿,仿佛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唯有她能看见的未来。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手,并非去接盘中任何一支簪,而是伸向自己那刚刚被精心梳拢、已插有两支华簪的发髻!

她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发髻顶端、那支由女帝亲手插入的、最为华丽夺目的九凤衔珠金步摇!那步摇以赤金累丝打造九只形态各异的凤凰,围绕一颗硕大的东海明珠,凤口垂下细密的金流苏,象征着无上的尊贵与“有凤来仪”的吉兆。

“星儿?”女帝微微蹙眉,低声轻唤。

澹台星对母亲的呼唤恍若未闻。她握住那支沉甸甸的九凤步摇,手腕一抖,竟毫不犹豫地,将其从发髻中拔了出来!精心梳理的发髻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散开了一缕,几缕青丝垂落颊边。

然后,在满殿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在女帝倏然凝住的目光里,在云太后掩口的低呼下,在太子与诸位皇子惊愕的神情前,在百官使节茫然不解的注视中——

澹台星手臂一扬,将那支象征着皇家成年、祥瑞加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九凤金步摇,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玩具,又似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朝着殿中一侧那尊用于净手、此刻盛满清水的青铜蟠螭纹大盆,用力掷去!

“叮——噗通!”

金玉交击的清越响声,与重物入水的闷响先后传来。那支璀璨的步摇,在澄净的水面上打了个旋,沉入盆底,金色的凤鸟在水波中扭曲晃动,明珠黯淡。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在及笄大礼上,亲手拔掉象征成年的御赐金簪,还扔进水里?!这是对礼制的亵渎,是对皇权的漠视,还是……疯了?

然而,澹台星对这片死寂与无数道或震惊、或愤怒、或不解、或恐惧的目光,浑若未见。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沉入水底的步摇。她缓缓站起身,因发髻微散,几缕青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已显英气的眉眼。她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女帝,也面向满殿的观礼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是从前那带着奶气的童音,而是一种清越、坚定、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抵灵魂深处的少女嗓音。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每一个角落:

“母皇,诸位大人。及笄束发,是为成年。成年,便当做成年之事,担成年之责。簪钗环佩,华服美食,非儿所愿,亦非儿之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尤其在几位面露不以为然的老臣脸上停留一瞬,然后,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南宫血脉,护佑大周。澹台皇嗣,乃国本之基,江山之续。然今东宫虽定,兄长虽贤,皇室枝叶,犹未繁茂。儿,祥瑞长公主澹台星,今日及笄,愿以此身为引,以南宫之灵为凭,上祷昊天,下告厚土——”

她忽然举起一直佩戴在颈间、此刻因动作而从衣领滑出的那方玉质虎符(仿品,但常年佩戴,已温润生光),将其高高托起,让那上面清晰的九个小小凹痕——那是她幼时换牙期,一个个啃咬留下的、深浅不一的乳牙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儿在此立誓:必令此虎符之上,十齿印痕,尽皆有主,圆满无缺!本宫,要亲眼看着,十个弟弟降临于世,补全这齿印,壮我澹台皇族,固我大周山河!”

十个弟弟?!

满殿先是一窒,随即如同滚油滴入冰水,轰然炸开!哗然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生十个皇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荒谬绝伦!且不说天家子嗣关乎国运,岂是儿戏?单是这“十个”之数,从一位刚刚及笄的公主口中说出,已是大逆不道,有干政、巫蛊之嫌!更别提那“以身为引”的骇人之语!

“妖……妖言惑众!”一位须发皆白、以刚直敢谏闻名的三朝元老,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澹台星,又转向御座,“陛下!公主殿下年幼无知,或受妖邪蛊惑,出此狂悖惊悚之语,亵渎太庙,扰乱国本!恳请陛下即刻……”

“闭嘴!老匹夫!”一声雷霆怒吼打断了他的话。只见皇次子、车骑将军澹台战,不知何时已从皇子队列中一步跨出,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怒目圆睁,更是威势骇人。他也不找兵器,顺手就抄起了面前案几上那件用来盛放祭肉、重达数十斤的青铜礼器“豆”(高脚盘),在手中掂了掂,指着那老臣,声如洪钟:“我妹妹及笄大喜,金口玉言,祈愿皇室昌盛,江山永固,有何不对?轮得到你在这儿喷唾沫星子?再敢胡咧咧,信不信老子用这‘豆’,把你脑袋也开个瓢,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迂腐烂泥?要不,让星辉营的姑娘们,用‘揍爹木剑’先跟你讲讲道理?!”

他这番浑不吝的作态,配上那沉甸甸的青铜豆和“揍爹木剑”的威胁,顿时将那老臣和一批想要附议的官员噎得面红耳赤,敢怒不敢言。星辉营“揍爹”的威名,可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诡异到极点之际,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因极度激动而变调的声音,从殿角钦天监官员的位置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