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章 赖床的学问(1 / 2)

皇家育婴团在西苑校场深处磨砺的那柄无形刀锋,并未急于出鞘见血,它更像一柄被刻意沉入寒潭深处的古剑,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剑身在水波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静待着真正需要它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东宫表面的日子,因那部“护妹律法”草案的威慑,以及这支隐形力量所带来的潜在震慑,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得如同薄冰般的平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奉先殿前那枚惊世骇俗的牙印和那泡污了诏书的童子尿,其阴影远未消散,反而如同陈年的墨迹,渗透进宫闱的每一道砖缝。皇帝陛下的病情时好时坏,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朝堂之上,关于“国本”的暗流非但没有因立储仪式的夭折而平息,反而因太子萧靖之久病不愈、储位虚悬的态势愈发明显,而更加汹涌澎湃。瑞王萧靖瑞一派,虽因“护妹律法”的横空出世而稍敛锋芒,不敢在明面上轻举妄动,但私底下串联朝臣、笼络边将、积蓄力量的动作却愈发频繁隐秘,如同暗夜中悄然结网的毒蛛。他们似乎在耐心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干脆就是在等待那位缠绵病榻的太子殿下,自己先撑不下去。

这股无形而沉重的压力,如同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笼罩在东宫上空,也透过重重宫墙,隐隐传递到了皇室子弟日常就读的文华殿,渗透进那本该是琅琅读书声的圣贤之地。

这日,又是周太傅授课的日子。自上次被晴柔公主揪秃了半边引以为傲的长须、又被那漫天飞舞的“千日醉”糖丸迷了眼后,周太傅着实沉寂了一段时日,告病在家,深居简出。近日,许是觉得风头已过(或是听闻了那骇人的“护妹律法”,心存忌惮不敢再轻易招惹那位小祖宗),加上皇帝对皇子公主学业“关切”的旨意再三下达,他便又强打起精神,抖擞起那份“帝师”的威严,恢复了往日的严厉,甚至颇有几分“知耻后勇”、要一雪前耻的劲头,对学生的要求变得愈发苛刻。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周太傅站在讲席之上,花白的胡子(缺失的那半边已用上好的假须精心粘补,但细看之下仍有些许不自然)激动地抖动着,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击着紫檀木讲案,目光如电,严厉地扫过下方几个强打精神、却难掩困倦的小皇子,最终,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牢牢钉在了后排一个努力想把脑袋藏到高高垒起的书堆后、却因身形问题藏不彻底的身影上——正是前科累累、素有“顽劣”之名的五皇子萧靖晟。

“五皇子!”周太傅一声断喝,如同惊堂木炸响,震得殿内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五娃萧靖晟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耷拉着脑袋,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一副没睡醒的蔫耷样。

“昨日老夫再三叮嘱,务必将《礼记·曲礼》上篇熟读成诵!今日,背来!”周太傅声色俱厉,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五娃抓耳挠腮,一张脸憋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几句:“太傅…那个…‘毋不敬,俨若思…’呃…‘安定辞…’安民哉…后面…后面…”他“后面”了半天,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昨夜他光顾着琢磨他那“晴柔成长基金”里新设的“闯祸保险”科目该如何定保费、算赔付率,又偷偷翻了几页市井淘来的话本,早把《礼记》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面是什么?!”周太傅见他这般模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痛心疾首地斥道,“整日里心思浮动,嬉游无度!听闻你还搞什么‘基金’?简直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身为皇子,不知勤勉向学,修身养性,终日琢磨这些旁门左道,成何体统!今日若是背不出,便去殿外廊下站着,将《曲礼》上篇抄写百遍!不抄完,不许用膳!”

五娃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尤其听到自己那宝贝“基金”被斥为“旁门左道”、“玩物丧志”,一股邪火“噌”地就冲上了脑门。他这些日子本就憋屈,被大哥罚跪祠堂、被二哥盯着“反思”、又被那古怪的“皇家育婴团”训练消息冲击得心神不宁,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羞辱,少年人的血气方刚和那点可怜的逆反心理瞬间占了上风。

“太傅此言差矣!”他梗着脖子,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不服气的顶撞意味,“基金…基金是为长远计!是…是手足之情!是未雨绸缪!岂是玩物丧志?至于背书…那《礼记》佶屈聱牙,尽是些‘毋不敬’、‘坐如尸’的陈词滥调,背了有何用?难道将来上朝议政,还要跟大臣们之乎者也、对着一堆老学究摇头晃脑吗?”

“放肆!”周太傅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那好不容易粘补好的半边假须眼看又要不稳,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圣贤典籍,乃治国修身之根本!你…你竟敢质疑圣贤之道?!简直…简直是孺子不可教也!看来平日对你还是太过宽纵!今日老夫便替太子殿下,好好管教管教你!来人——”

眼看局面就要彻底僵化,周太傅盛怒之下真要唤人将这“顽劣不堪”的五皇子拖出去打手心、罚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仿佛与灰暗融为一体、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的萧靖安,忽然开了口。

“太傅息怒。”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平淡,却如同一缕清冷的微风,清晰地穿透了周太傅的怒喝和殿内凝滞的空气,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太傅满腔的怒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猛地一窒,他倏地转头,看向这位素来沉默寡言、却每每在关键时刻让他吃瘪、甚至生出几分畏惧的三皇子,心头警铃大作,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皇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萧靖安缓缓站起身,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灰袍纹丝不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他并未看周太傅,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皇子,最后落在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五娃身上,“只是觉得,五弟所言,虽则偏激,言辞不当,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三殿下此言何意?”周太傅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难道圣贤书不必读了?祖宗法度不必遵了?”

“圣贤书自然要读,祖宗法度自然要遵,但读法、遵法,或可商榷。”萧靖安语气依旧平静如古井,不起波澜,“譬如太傅方才所言‘鸡鸣即起’,固然是勤勉表率,乃千古良训。然,人之精力有限,禀赋各异,强求一律,刻舟求剑,恐适得其反。尤其对于年幼体弱、尚在长身体之时者,充足的眠息,或许比强行早起、昏昏欲睡,更有利于学业精进与身心康泰。”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下方几个因天不亮就被从被窝里拖起来、此刻眼下发青、强撑精神却眼神涣散的小皇子,继续道:“治国之道,亦非仅凭背诵典籍章句。审时度势、体察民情、知人善任,乃至…懂得何时该锐意进取、何时该韬光养晦、何时该休养生息,皆是学问,且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实学。五弟不解《礼记》深意,或因其未能联系实际,空泛背诵,自然觉得枯燥无用,心生抵触。”

周太傅被他这一番看似平和、实则绵里藏针、引经据典却又暗藏机锋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花白的真须假须一齐颤抖。他能反驳说早起不对吗?能说体察民情不重要吗?他若坚持,反倒显得自己刻板迂腐,不恤幼弱,不懂变通。

萧靖安却不再看他,转向兀自梗着脖子的五娃,淡淡道:“五弟,顶撞师长,出言不逊,是为不敬,理当受罚。”

五娃脖子一缩,以为二哥也要训他。

不料萧靖安话锋一转:“今日便罚你将《礼记》中关于‘起居有常’、‘张弛有度’的篇章,结合实际,写一篇心得。至于如何‘结合实际’…”

他目光微转,似是随意地掠过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庭院,和更远处那巍峨宫墙的轮廓,声音平淡无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文华殿:

“……便写一篇《论合理赖床于修身治国之潜在益处及实施纲要》吧。”

文华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真正的、连一根针掉落都能听见的死寂。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神色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布置了一道“背诵《论语》”这类寻常功课的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