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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今拜上公,君其勿辞
就在麋威心急火燎赶往长安的途中,邺城铜雀台也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舌战。
战争首先由著作郎赵俨挑起。
赵俨指出东观自设立之初,便是安置在洛阳南宫的上东门。
如今季汉虽然跟前汉一样以长安为国都,但既然东观之制如故,那诸史、郎也理应迁移到长安的宫城之内。
而不该被囚困于邺城的铜雀台内。
须知在季汉,邺城只是河北的重镇,连陪都都算不上。
毫无疑问,赵俨这个建议迅速得到了大量曹魏旧人的支持。
甚至有部分从各地慕名加入的学士,也有类似的想法。
毕竟距离天子越近的地方,越能攫取名利权势。
谁真的甘心一直待在漳水边上穷究经典啊?
真以为人人都跟尹默、谯周这些奇一样,一整天坐在案前痴读经书,乃至于欣然独笑,以忘寝食?
而随著年末上计的时节来临,年关将至,观内又渐渐起了集体上书天子,将东观迁入关内的议论。
作为东观名义上的两位主吏,左祭酒陈群,右祭酒尹默。
不得不将众史召集一堂,共商此事。
众人落座后,座次也是左右分明。
陈群作为故曹魏三公,颍川士人领袖,身边多是曹魏旧人,以及河南河北等地的学士0
因这些地方大致是先秦的三晋之地,所以私下被戏称为「晋党」。
而尹默的名气虽然比陈群逊色一些,但毕竟是当今天子在东宫的师傅,又曾师从大儒宋仲子,在荆益二州大有名气,所以身边同样聚集了不少如谯周一般的荆材楚士。
于是被戏称为「荆党」。
荆晋两拨人一上来便有了针锋相对的意味,吵得不可开交。
倒是为首的两位祭酒,面色沉著,都没有首先表态。
这时谯周见赵俨舌战群儒,无人能敌,一时技痒,便主动上前应战:「赵伯然说东观制度之初,在于洛阳南宫的上东门,窃以为不然。」
「置史注记国事的制度,商周二代便有之。」
「如商纣王有史官名辛甲,曾经七十五谏而纣王不听,于是弃商从周,为周之太史。
「」
「周王封辛甲于长子,其地大致在如今的上党郡长子县。」
「彼处与周王都城隔山跨河,相去何止百里?」
「但这妨碍辛甲倡导百官针砭国君得失,成为一代良史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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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左右皆无声,谯周施施然总结道:「由此可见,史者只要言之有物,未必非要居于宫墙之内。」
「窃以为,东观不设在长安,正好远离名利纷扰,正适合诸公同学秉公执笔,不被外力曲误!」
「谯公此言方为史家之言,甚善,甚善!」
身后立即有人扬声大赞,继而引来大量荆党的附和,把晋党方才嚣张的气焰给压了回去。
赵俨自不会轻易认输,目光一转,换个角度再次发难:「足下忘了吗?去年天子在漳水之滨设宴,我曾言一世有一世之别,一世有一世之法,天子也是赞同的。」
「怎么今日听足下的意思,居然要恢复古之周制,而舍今之汉制?」
谯周针锋相对道:「足下怕不是忘了天子也有博采众长,择善而从的说法?」
「你我今日之所以在此地钻营古籍,辩论经典,不就是这个意思?」
「只要事、制贞吉于国,称美于民,便是善之善者,何必非要强调什么古制今制?」
「还是说足下要继续跟我等辩一辩何为民耶?」
「岂敢,岂敢。」赵俨呵呵一笑,似在退让。
但眨眼又话锋一转:「说到这称美于民」,方今四海之内,无人不称赞丞相和车骑将军乃今世之周公、
吕望。」
「诸葛丞相位居三公之上,贵不可言,也无须多言。」
「但麋车骑只是位比三公,名亚于实,民人如何称美?」
谯周闻言微微一滞。
他当然看得出赵俨这东拉西扯的话术,本质还是要往庙堂制度上钻营。
但该说不说,单就麋威这个事来说,还真算得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漏洞。
毕竟功劳摆在那里,不加封不进位,不就显得朝廷赏罚无度了么。
当然非要找个理由也不是没有,那就是功高震主,不得不自污云云。
可问题是麋威也压根没有自污啊。
非但不污,反而越是高位,越是谦虚,堪称当世道德楷模。
而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当今天子绝对不会对麋威有什么「震主」的忌讳。
真要忌讳,那不该先去考虑名符其实的诸葛亮?
真以为「政由葛麋,祭则寡人」是说说而已?
天子真就这么想,这么做的!
谯周一时沉默,荆党诸公顿时著急,有人迫不及待道:「我听闻麋车骑已经上表陛下,请以丞相为太傅,他自为少傅!」
谯周闻得此言,便暗道不妙。
而果然,赵俨立即抓住了这个话柄:「天子少傅名位在太傅之下,比三公而已。此乃掩耳盗铃,不能服众!」
「窃以为此事关键,不在于太傅少傅,在于名实相副。」
「实为何?实便是麋车骑如今战功赫赫!」
「自去岁以来,涤荡青徐,降服江左,声震百越,一岁而拓地万里,使得朝廷利尽南海。」
「此等赫赫战功,不说天下无双吧,但总可以与诸葛丞相同列上公,平起平坐了吧?」
「否则如何服众?」
「依我之见,干脆将相位二分,葛麋左右并称!」
此议一出,又是引得满堂,议论纷纷,且不论晋党荆党,竟都多有赞同。
而谯周则终于明白赵俨等人的诡谋落子何处了。
这是要挑拨麋威和诸葛亮两派人内斗!
谯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对方此计著实毒辣。
这不是说葛麋二公会因为一个丞相之位而反目成仇。
而是说,就算二人私交甚笃,也无法阻止门生故吏亲族,为了各自的利益,渐渐结党相争。
就好比眼下铜雀台的所谓晋党荆党。
就算尹默和自己真心治学,也阻止不了其他人借名党朋,追名逐利。
此为人之本性。
「咳咳。」
右祭酒尹默忽然轻咳一声。
满堂议论声为之一静。
尹默施施然道:「诸公私下戏称我为荆党魁首,那我便以荆楚论之。
「诸公都知道楚人之相名为令尹」吧?」
「《说文》曰,令,发号也;尹,治也;令尹,握事者也。」
「故楚之令尹,内治国事,外号三军,手握大权,出将入相。」
「如孙叔敖,如斗谷於菟,莫不如此,其事迹可见《左氏》,我便不赘言了。」
「由此可见,相与非相,将与非将,不过名头而已,何必非要二分?」
「难道不分,诸葛丞相就不能治军,麋车骑就无法理民?」
「非要纠结的话,今汉之丞相与诸上将,本就非常设之职。自光武中兴以来,二百余年之间,以丞相」为名者不过二人。一是今之诸葛丞相,一是诸公都熟悉的曹丞相。」
说到最后,尹默明显带著些戏谑的意味,又暗暗讽刺魏降人某些念旧的心思。
晋党诸公为之一滞,只能眼巴巴地看向陈群。
而尹默既然开了口,陈群也就不好再沉默。
微咳一声,道:「尹公说了楚,那我就说说晋。」
「众所周知,赵魏韩三家分晋,其罪在于智伯不智,但根源却在于晋君被六卿架空,于是政出私门,大夫越位,班次失序。」
「方今我朝相权独重,而上下服膺,无所不从,乃是因为贤者在其位。」
「但将来呢?」
「若后继非贤,如此权相,岂不是又成了某家独肥的囊中之物?」
「故此,名与实,当有所对应,有所制衡,不可含糊。」
闻得此言,晋党声势再起不提。
尹默和谯周一时面面相觑,又感叹这世道果然变了。
否则陈群这些曾为门户私计而奔走的魏故吏,为何在彻底失势之后,为了将来子孙前途,公然提出反对政出私门,平衡朝堂?
这算怎么回事?
今天的我反对昨天的我?
斩吾见我我非我?
只能说这人的立场啊,会跟随自己所处的位置的改变而改变。
只要朝廷法度始终不使一门一户独大,那今日之高门,未必不是来日之寒门。
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