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巧妙地将「控制」包装成了「教导」。
房玄龄也点头附和。
「辅机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沉稳持重,随军历练,对其日后承担社稷重任,大有裨益。」
「且有陛下在身边亲自指点,更显天家父子情深,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也顺著这个话头,将此事定性为积极的历练。
高士廉和岑文本自然更没有异议。
李世民看著几位心腹重臣毫无滞碍地接受并认同了自己的安排,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他知道他们都懂,而他们的「懂」和支持,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决定的正确性。
「既然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了。」李世民一锤定音。
「留守诸事,高卿、岑卿多费心。随军一应安排,辅机、玄龄加紧筹备。」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敲定了这最核心也最敏感的人事安排后,李世民心中稍安。
接下来,便是告知太子了。
他预料太子可能会有所抵触,毕竟长途跋涉对于有足疾的他而言绝非易事。
而且离开熟悉的东宫和势力范围,去往陌生的战场,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李世民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应对太子可能提出的种种理由,或者至少是表现出犹豫和为难。
然而,当李承干被召入两仪殿,听闻父皇决定带他一同北征时,他的反应大大出乎了李世民的预料。
李承干静静地听完父皇的谕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不满或畏惧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平静地躬身行礼。
「儿臣遵旨。能随父皇左右,亲历战阵,学习军国机要,实乃儿臣之幸。儿臣定当恪守本分,不负父皇期望。」
如此爽快,如此坦然,反倒让李世民微微一愣。
他仔细打量著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李承干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有对即将到来的征程的郑重,没有丝毫勉强。
李世民心中诧异之余,也不禁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份沉稳和决断,远超他的预期。
「嗯,」李世民压下心中的异样,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明白朕的苦心便好。此行路途遥远,军旅艰苦,你————你的脚疾,可能承受?」
他难得地流露出一点属于父亲的关切。
「劳父皇挂心。」李承干微微低头,语气依旧平稳。
「儿臣的脚疾虽未痊愈,但近年来注意调养,已无大碍。」
「纵有些许不便,亦不敢因私废公,耽误父皇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进取心。
「只是,儿臣既蒙父皇不弃,允准随行,不愿仅做一旁观之人,尸位素餐,徒耗粮饷。恳请父皇,能予儿臣一些实务,使儿臣能略尽绵薄,亦不负此行。」
李世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审视。
太子主动请缨,这倒是新鲜。
他不动声色地问:「哦?你想承担何等差事?」
李承干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父皇,儿臣近日关注工部新式农具推广之事,深感农桑乃国之根本,尤其在战时,后勤粮道更是命脉所在。」
「儿臣愿请旨,负责督察自关中至辽东前线沿途州县之农事状况与新农具推广实效,并协理大军粮道畅通事宜。」
「此乃务实之策,关乎民生与战事,儿臣或可胜任。」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既不过分涉足军权核心,又确实关系到远征的命脉后勤。
而且以太子身份督导农事,名正言顺,还能彰显储君关心民生。
李世民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可行,便点了点头。
「准。此事便交由你负责,一应文书调阅、地方咨询,各部需予配合。」
「儿臣谢父皇!」李承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随即又道:「此外,儿臣尚有一请。」
「讲。」
「高句丽若克,其地如何处置,关乎长远。」
「儿臣愚见,若仅满足于一时臣服,恐数十年后其患复生。当思长治久安之策。」
「儿臣请旨,允准儿臣提前遴选一批通晓政务、工事、农桑之干员随行,若我军攻克城邑,这些人可迅速接手,恢复秩序,推行王化,为将来设州立府,永绝后患,略作准备。」
李承干将李逸尘教导的「前瞻布局,经略战后」的思路,以一种更为稳妥和符合朝廷程序的方式提了出来。
李世民听著,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太子能想到这一层,已属难得。
这确实是长远之策,与他想要彻底解决高句丽问题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太子如此积极地想要在其中发挥作用,培养自己的人——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
最终觉得,此事利大于弊。
既能锻炼太子处理实际政务、尤其是新附之地治理的能力,也能将此事纳入朝廷的整体规划中,避免太子私下动作。
而且,人选最终还需经过吏部和自己的认可。
「此议甚好。」李世民终于颔首。
「你可先行草拟一份所需人才类型的清单及初步人选,报与朕及吏部核准。
待名单确定,便依你之议办理。」
「儿臣遵旨!定当谨慎办理,不负父皇信任!」
李承干再次躬身,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看著太子并无其他过分要求,且所提之事皆在情理之中,有利于战事和长远统治,李世民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便回去好生准备吧。出征之日不远矣。」
「是,儿臣告退。」李承干恭敬地行礼,退出了两仪殿。
望著太子离去的背影,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带太子北上的计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太子不仅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寻求担当,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或许————
这个几子真的长大了,懂得分寸了?
然而,帝王的多疑并未就此散去。
他只是将这份疑虑暂时压下,目光重新投向案头那幅巨大的辽东地图。
高句丽,才是眼下最重要的目标。
至于太子————放在身边,总是能放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