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紫禁城,金銮殿。
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百官分列。
早朝的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被迅速处理。
终于,有御史出列,奏报国库亏空,言辞恳切地请求陛下与内阁拿出章程,设法弥补。
这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清流的官员们立刻精神一振,准备就此事向严党发难。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严党并未推诿,也未反驳。
只见班列之中,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白净,眼神却透着一丝阴鸷的年轻人排众而出。
他正是严嵩的独子,工部尚书,也是严党实际上的二号人物——严世蕃!
“启禀陛下!”
严世蕃声音洪亮。
“臣以为,王御史所言极是!国库空虚,非一朝一夕之故,开源节流,当以开源为上!”
“臣以为,漕海一体,或可为朝廷解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谁都知道严世蕃是个只知敛财的贪鄙之徒,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国库了?
清流党首,内阁次辅徐阶,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龙椅之上,常年闭目养神的嘉靖皇帝,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只听严世蕃朗声道。
“我大乾海疆万里,前朝设市舶司,通商万国,岁入数百万两。”
“如今我朝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海,看似杜绝了倭患,实则断绝了财路,逼良为寇!”
“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让那些海商巨贾,勾结倭寇,行那走私的买卖,将万万两的白银流入私囊。”
“不如由朝廷重开市舶司,行‘漕海一体’之策,将海贸之利,尽归国库!”
“为示稳妥,臣提议,可先择一地试行。”
“浙江温州府,自古便是通商大港,倭患亦是深重,正适宜作为试点之地!”
“漕海一体”四个字一出,林瀚文站在队列中,心中巨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殿上那个侃侃而谈的严世蕃。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深不可测的身影,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昨天!
就在昨天夜里!
陛下才在西苑与自己密谈,说会安排人提出“漕海一体”,没想到……竟然是严世蕃!
让最大的反对者,成为最大的支持者!
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严党的谋划,从而将自己,将皇权,彻底摘了出去!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
林瀚文对嘉靖皇帝的敬畏,在这一刻,又深了几分。
严世蕃的话,让整个朝堂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清流们面面相觑,他们准备了无数攻击严党的言辞,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严世蕃说的,正是他们想说的!
开海禁,利国利民,这是无数有识之士呼吁了多年的事情!
徐阶的眼神闪烁不定,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必然是皇帝的意志。
他迅速与身后的几位清流核心交换了眼色,随即出列附和道。
“严尚书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臣,附议!”
“臣等附议!”
清流官员们纷纷响应。
局势瞬间明朗,朝堂之上,竟出现了严党与清流异口同声的罕见景象。
嘉靖似乎对此很满意,他缓缓睁开眼,淡淡道。
“既然众卿都无异议,那这试行‘漕海一体’之事,便这么定了。”
“只是……派谁去浙江主持此事,众卿可有人选?”
来了!
这才是今日早朝的真正核心!
政策已经定了,但由谁去执行,将决定这每年数百万两的巨额利益,最终落入谁的口袋!
严世蕃立刻抢先一步,道。
“启禀陛下!此事干系重大,非才干卓绝、背景深厚者不能担此重任!”
“臣举荐三年前的榜眼郎,翰林院编修汪文中!”
“汪文中乃浙江出身,熟悉地方风物人情,其家族在浙中亦是颇有声望,由他前往,必能事半功倍!”
徐阶心中冷笑。
汪家?那不就是盘踞在舟山的那个汪家吗?
让汪家的人去主持开海,那不是监守自盗,将国库的银子,名正言顺地搬进他自己家吗?
他立刻出来反驳。
“陛下,汪编修虽然才华出众,但其出身浙江世家,恐有瓜田李下之嫌,为避非议,不宜委此重任!”
“臣举荐三年前的状元郎,同样在翰林院任职的杜晦之!”
“杜状元为人刚正不阿,与浙江各方势力并无瓜葛,由他前往,方能大公无私,为朝廷谋利!”
“杜晦之一个书呆子,懂得什么叫海贸?懂得什么叫人情世故?”
“派他去,不出三月,必然灰头土脸地滚回来!”
严世蕃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难道派一个与走私大豪有牵连的人去,就是为国谋利吗?”
清流官员立刻反唇相讥。
“你!”
“你什么你!”
一时间,刚刚还和谐无比的朝堂,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严党与清流两派,为了这个浙江主事人的位置,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
林瀚文冷眼旁观,他知道,无论是汪文中,还是杜晦之,都不会是最终的人选。
这只是第一轮的试探。
龙椅之上,嘉靖皇帝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臣子,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许久,他才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好了。”
两个字,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此事,容后再议。”
“明日再议。”
说罢,他便起身,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径直离去。
“退朝——!”
尖锐的唱喏声响起,百官躬身相送。
早朝一结束,严世蕃便被一群严党的核心官员围住。
众人簇拥着他,行色匆匆地向着宫外严嵩的府邸赶去。
而另一边,徐阶、高拱、张居正等清流一派的重臣,也是脸色凝重,对视一眼后,默契地朝着裕王府的方向走去。
一场围绕着浙江大权的惊天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即将被推上浪尖的少年。
此刻正坐在翰林院的书库里,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