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看向张居正,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所以,此事必须由一个稳重老成、且是我们自己的人来主导。”
“陆明渊可以去,但只能为副,为辅。”
“老师的意思是?”
“裕王府詹事,谭伦。”
徐阶吐出了一个名字。
“谭希襄(谭伦的字)为人沉稳,在地方上有过历练,又是王府旧人,忠诚可靠。”
“由他出任温州知府,总揽全局。陆明渊,可任温州同知,从旁协助。”
“如此一来,既顺了陛下的意,也保了此事万无一失。”
张居正闻言,眼中一亮,躬身道:“老师深谋远虑,学生佩服!”
……
接下来的三日,金銮殿上风云再起。
严党与清流,为了浙江温州知府的人选,吵得是天昏地暗,唾沫横飞。
严党死保汪文中,清流力挺杜晦之。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文章品行,朝堂几乎变成了菜市场。
嘉靖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样子,任由底下吵闹,不发一言。
直到第三日的下午,当所有人都吵得筋疲力尽,嗓子沙哑之时,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道旨意,传召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入西苑问话。
西苑,万寿宫。
这里没有金銮殿的威严,却比金銮殿更让人感到窒息。
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让人的心神都为之恍惚。
严嵩与徐阶一左一右,恭敬地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嘉靖皇帝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石念珠,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吵了三天,可有结果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嵩与徐阶同时躬身。
“臣等无能,请陛下圣裁。”
嘉靖冷笑一声:“朕若是什么都替你们定了,还要你们这内阁做什么?”
两人吓得连忙跪倒在地。
严嵩毕竟是侍奉了嘉靖二十年的老臣,最是懂得揣摩上意。
他知道,陛下迟迟不肯点头,既不是对汪文中满意,也不是对杜晦之满意。
陛下真正中意的人选,恐怕另有其人。
只是那人资历太浅,位置不够,直接提拔,难以服众。
想到这里,严嵩心中一横,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叩首道:“启禀陛下,臣思虑再三,觉得汪文中确有瓜田李下之嫌。”
“为避非议,臣愿收回举荐。臣以为,翰林院编修杜晦之,清正廉明,可堪大任。”
“只是……浙江之事,千头万绪,仅靠一人,恐独木难支。”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嘉靖的神色,继续说道。
“臣听闻,今科状元陆明渊,于漕海之事上见解独到,其策论更是石破天惊。”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如……便由杜晦之出任温州知府,以陆明渊为温州同知,协同推行‘漕海一体’国策。”
此言一出,一旁的徐阶心中剧震!
好个老贼!
竟然后发制人,将他准备好的人选和盘托出,还卖了清流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立刻明白,严嵩这是猜到了陛下的心思,在投石问路!
徐阶不敢再犹豫,立刻叩首道。
“陛下,严阁老所言虽有道理,但杜晦之毕竟是书生,于地方政务上恐有生疏。”
“臣举荐裕王府詹事谭伦,谭伦曾在地方任职,经验老道,由他出任温州知府,更为稳妥。”
“陆明渊天纵奇才,可任温州同知,从旁历练。”
两人都将陆明渊放在了“温州同知”这个副手的位置上,这既是试探,也是妥协。
嘉靖皇帝听完两人的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中盘弄念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万寿宫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嘉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杜晦之,为人方正,可为表率。就由他,出任温州知府。”
一句话,定了主官。
严嵩心中一松,徐阶心中一沉。
但嘉靖的话还没完。
“陆明渊,‘漕海一体’由他而起,理当参与。任温州同知,协同杜晦之。”
“至于谭伦……”
嘉靖的目光转向徐阶,缓缓道。
“温州一地试行,终究局促。台州府与温州府毗邻,同为倭患重灾区,便也一并纳入试行之地。”
“就由谭伦,出任台州知府,与温州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吧。”
圣旨一下,严嵩与徐阶同时叩首,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臣等,遵旨!”
这一番安排,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尽显帝王权术的巅峰。
杜晦之是清流,却由严嵩举荐,让他领了严嵩的情。
陆明渊是皇帝看重的人,放在副手位置上,既能做事,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谭伦是裕王府的人,给了台州知府的位置,安抚了徐阶和裕王,却又将他置于温州之外,形成牵制。
三颗棋子,就这么被不着痕迹地,钉在了浙江的棋盘上。
互相制衡,又互相依存。
而那个真正握着丝线的人,始终是端坐于西苑深宫之中的嘉靖帝。
当天傍晚,一纸调令,由司礼监的太监亲自送至翰林院。
尖锐的唱喏声划破了文渊阁的宁静。
“圣旨到——!翰林院编修陆明渊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