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约莫五十上下,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
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后,才能沉淀下来的眼神。
虽然衣着朴素,但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这便是胡宗宪。
与陆明渊记忆中,前世那部名为《大明王朝1566》的电视剧里,那位殚精竭虑、在夹缝中求存的“胡部堂”,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真正的儒将,一个将家国天下扛在自己肩上的封疆大吏。
在胡宗宪的身上,陆明渊甚至看到了一丝恩师林瀚文的影子。
那种文人风骨与铁血手段的融合,那种为国为民的执着。
“下官温州知府陆明渊,参见总督大人。”
陆明渊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胡宗宪坦然受了他这一礼,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冠文伯,甲辰科状元郎,陛下亲赞‘文冠大乾’。本督在杭州,也久闻你的大名了。”
胡宗宪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摆了摆手,对侍立在旁的幕僚道。
“你们都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
幕僚们鱼贯而出,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陆明渊与胡宗宪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坐。”
胡宗宪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椅子。
“谢大人。”
陆明渊依言坐下,身姿笔挺。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奉上。
“大人,此乃下官筹谋温州海战的全部经过、战果以及战利品处置方案,请大人过目。”
胡宗宪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明渊的脸上。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厚厚的文书。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胡宗宪看得极为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但陆明渊能感觉到,他握着纸张的手指,在看到斩获数目和缴获清单时,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胡宗宪将文书的最后一页翻过,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发出清脆的细响。
“铛。”
杯盖与杯身轻轻一碰。
胡宗宪抬起眼帘,那双锐利的眸子终于再次直视陆明渊。
“陆明渊,你可知,你已经犯了官场大忌?”
来了。
陆明渊心中一凛,但脸上却未动声色。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这一刻才算开始。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瞬间便明白了胡宗宪所指。
“逾距”。
不请示,不报备,擅自调动卫所官兵,发动一场规模如此之大的海战。
这在任何一个上位者眼中,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挑衅。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而是目无上官,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跪地请罪了。
陆明渊却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再次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
“下官知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任何借口,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胡宗宪的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然而,陆明渊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下官之罪,有二。”
陆明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其一,诚如大人所言,下官未得上峰允准,擅开战端,此为‘逾距’之罪。”
“其二,”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胡宗宪的审视。
“下官未经总督府批核,便擅自处置海战一应缴获,同样违反官场规矩,此为‘擅专’之罪。”
他不仅承认了胡宗宪指出的罪名,甚至还主动供出了另一条同样不小的罪过。
这一下,胡宗宪是真的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的官员,有阿谀奉承的,有桀骜不驯的,有百般抵赖的,也有痛哭流涕求饶的。
但像陆明渊这样。
被点出罪名后,不辩解,反而主动把自己的另一桩“罪行”也摆到台面上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胡宗宪眼中的审视,渐渐被一丝浓厚的兴趣所取代。
他将手中的茶盏彻底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原本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多了一丝鲜活的探究意味。
他看着这个年仅弱冠的状元郎,这个一战成名的温州同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有意思。”
胡宗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能自省,那便说明,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陆明渊,本官要问你!”
“你为何,知错,还要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