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流水的银子进了国库,阁老和清流的目光,都会从这片烂摊子上移开。”
“到那时,我胡宗宪,也是时候退位让贤,告老还乡了。”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听得陆明渊心头狂跳。
“今日叫你来,”
胡宗宪的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考量。
“就是要亲眼看一看,你陆明渊,究竟是只能为将,还是能够为帅。”
“看一看,你这副稚嫩的肩膀,未来,究竟能不能扛得起‘浙直总督’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今日一见,你没让我失望。”
“虽然现在还担不起,但只要给你几年时间,让你在这东南的惊涛骇浪里再历练几年,也就够了。”
胡宗宪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你更不必担心,我胡宗宪会掣肘你的‘漕海一体’。”
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放眼当今朝堂,若论真心实意,盼着你陆明渊将这前无古人的大计做成的。”
“除了你的老师林瀚文,便只有我胡宗宪了。”
“阁老看重的是你这把刀能砍向谁,清流看重的是你这棵树能带来多少荫凉,陛下看重的,是你这个聚宝盆能填满多大的窟窿。”
“唯有我与林润贞,看到的是这‘漕海一体’若能功成,我大乾国祚,或可因此再延百年!”
“东南万千百姓,或可因此免遭流离之苦!”
“这,才是我今日愿意见你,愿意与你推心置腹的真正原因!”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陆明渊的脑海中轰然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在这条最艰难的路上,他并非孤身一人。
一位是清流名宿,当朝巡抚,为他铺路。
一位是东南柱石,封疆大吏,为他护航。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期许之重,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胡宗宪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他的思绪已经转到了具体的方略之上。
“你这次在温州,动静闹得太大了。虽然是奇功,但也把倭寇打疼了,打怕了。”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上轻轻划过。
“我料定,接下来的几个月,甚至是半年,他们都会蛰伏起来,不敢再有大的动作。”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沿海百姓能得一时安宁。”
“坏事是,他们化整为零,四处流窜,我们更难找到其主力决战。”
胡宗宪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远,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年后的战场。
“所以,接下来,不要再轻启兵戈了。温州一战,威慑已经足够。”
“我会利用这段时间,在整个东南沿海重新布局,收紧防线,断其补给,逼迫那些零散的倭寇重新聚集。”
“我要做的,就是张开一张大网,慢慢收紧,最终,逼他们的总头目,那个自称‘徽王’的汪直,不得不与我进行一场主力决战!”
“这个过程,或许需要一年,两年,甚至……三年。”
胡宗宪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明渊,那里面,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决断与魄力。
“而这三年,就是我给你,也是你给我的时间。”
“这三年里,你陆明渊,就安安分分地待在你的温州府。”
“把你的新式船队练好,最重要的是,把你的海运,给我重新开起来!”
“我要你用真金白银告诉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告诉陛下,你的‘漕海一体’,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只要他们看到了银子,看到了远超漕运十倍、百倍的利润,他们就会疯狂地支持你!”
“到了那时,你陆明渊的‘漕海一体’,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大乾朝廷的事!”
“谁敢阻拦,谁就是与国库为敌,与天下官员的钱袋子为敌!”
“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我胡宗宪,才能得到朝廷毫无保留的支持。”
“到时候,我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肃清整个东南沿海的倭寇!”
“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陆明渊的‘漕海一体’,才能真正走出温州,推行到整个浙江,乃至整个大乾的万里海疆!”
胡宗宪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他为陆明渊,也为自己,规划出了一条清晰无比,却又艰险无比的道路。
这是一场豪赌。
陆明渊用他的“漕海一体”,去赌朝廷的支持。
胡宗宪用他的赫赫军功,去赌一场荡平倭寇的决战。
他们二人,一文一武,一前一后,互为表里,互为支撑。
任何一方的失败,都将导致整个计划的满盘皆输。
陆明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胡宗宪,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却依旧神光湛然的眼睛。
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已然染上的风霜。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浙直总督,不再是那个权倾东南的封疆大吏。
他看到的,是一个殚精竭虑,百死不悔的……孤臣。
与他自己,何其相似。
良久,陆明渊收回了所有外放的情绪,眼中的激荡与感激,尽数化为了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再次后退一步,对着胡宗宪,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次,没有言语。
但胡宗宪知道,这个少年,已经懂得了他所有的话,也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对于大乾的东南来说,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漫长黑夜,似乎也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