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这是一种何等宝贵,何等奢侈的东西!
他邓玉堂出身草莽,一步步爬到温州卫总兵的位置,靠的是一身过命的武艺和无数次浴血搏杀的军功。
可即便如此,在他上面,永远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有无数只手在指点他。
温州知府要插手,浙江布政使要过问,就连远在京城的兵部老爷们,也总喜欢对着舆图纸上谈兵。
他就像一个被无数绳索捆绑着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处处受制,难以施展。
他渴望的,不就是这样一份不打折扣的信任,这样一种放手施为的权力吗?
大丈夫得遇知己,当为此效死!
邓玉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没有再说什么感激涕零的废话,而是用一个军人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他猛地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声如金石。
“伯爷知遇之恩,末将邓玉堂,没齿难忘!”
“此战,若不荡平披山岛,末将提头来见!”
陆明渊连忙将他扶起,正色道。
“邓总兵言重了,本官要的是你的捷报,不是你的项上人头。”
“去吧,放手去做!”
“是!”邓玉堂重重应诺。
他站直身子,沉吟片刻,开始详细禀报此战所需的后勤支持。
“伯爷,此次不同以往。”
“胡总督的主力水师正在福建沿海与倭寇主力周旋,无暇北顾。”
“我温州卫必须独立完成此战,以防万一,末将准备尽调主力!”
“末将计划调动大小战船共计七十艘,水师将士五千余人!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竟功!”
“预计此战,从合围到清剿残余,前后将持续一个半月左右。”
“因此,粮草、箭矢、火药、伤药等军需物资,必须备足。尤其是伤药,不可短缺。”
“再者,便是军费开支。”
“将士们出海搏命,安家费、抚恤金、战后犒赏,一样都不能少。否则,军心不稳。”
邓玉堂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末将粗略估算,所有开支加在一起,至少需要……三十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初步的预算,若是战事胶着,或是战后需要大规模修缮战船、补充兵员,这个数目,恐怕还会更多!”
“嘶——”
饶是陆明渊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万两白银!
这还仅仅是为了剿灭一股盘踞在披山岛的五百余名倭寇!
陆明渊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仅仅是浙江一隅的一场局部清剿战,便耗费如此巨大。
那放眼整个大乾漫长的海岸线,从辽东到两广,倭寇之患此起彼伏,烽烟四起。
朝廷每年投入的军费,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天文数字?
打仗,打的果然是钱粮!
是国力!
难怪嘉靖皇帝沉迷炼丹,也要想方设法地搜刮民脂民膏。
难怪严嵩父子能够权倾朝野,靠的不仅仅是揣摩上意。
是因为他们能源源不断地为皇帝,为这个国家搞来银子!
这一刻,陆明渊对于这个时代的理解,又深刻了一层。
所谓的权谋争斗,清流与严党的党争,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字。
谁能解决钱的问题,谁就能掌握主动权。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撼压下,脸上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邓玉堂和谭伦那略带紧张的目光,知道他们也在担心自己会被这个数字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