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先前知府的七大姑八大姨,哪个没在府衙里混个差事?
更何况是陆明渊这位权倾浙江的冠文伯、镇海司提督。
来人无非就是想求个出身,谋个前程。
凭伯爷如今的地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安排几个人进镇海司当个校尉,或者在温州府里给他们寻个铺面做生意,照拂一二,简直易如反掌。
可正因如此,裴文忠才感到为难。
他追随陆明渊日久,深知这位年轻的伯爷,虽然行事霸道,手段凌厉,但骨子里却是个极有原则,甚至有些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镇海司上下,选官用人,无一不是唯才是举。
若是为了私人情面,坏了规矩,恐怕会引得伯爷不快。
所以,他才要提前来探探口风,看看伯爷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陆明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信封是寻常的麻纸,上面没有署名。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信拿起。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父亲陆从文亲笔所书。
父亲的字谈不上多好,一笔一划,朴实无华,就像他的人一样,憨厚而真诚。
信中的内容,也与裴文忠的猜测大同小异。
父亲在信里说,自他成了伯爷之后,陆家村乃至整个江陵县都与有荣焉。
村里的几户本家,日子过得艰难,听闻他在温州大展宏图,便动了心思,想来投奔。
父亲是个心软的人,念着同宗同族的情分,不忍拒绝。
他自掏腰包,拿出了五百两银子,作为这些族人来温州的盘缠和启动资金。
信的末尾,父亲用恳切的语气写道。
“渊儿,为父知你身居高位,当以国事为重,不应为私情所累。”
“但这些人,皆是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兄弟,若有余力,还望你能为他们在温州寻一条生路,给口饭吃便好。”
“至于陆家村是否要举族搬迁,还要看他们此番能否在温州站稳脚跟……
看完信,陆明渊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信纸。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父亲那张憨厚朴实的脸庞,耳边似乎又响起了他那略带笨拙的叮咛。
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裴文忠垂手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悄悄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陆明渊的神情。
陆明渊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许久,陆明渊才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放入信封,置于桌角。
他抬起头,看向裴文忠,目光清澈,语气淡然。
“文忠,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裴文忠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伯爷在考校自己。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下官愚钝。此事全凭伯爷圣裁。”
“呵呵,”陆明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但说无妨,说错了,我也不怪你。”
得了这句话,裴文忠才稍稍定心。
他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下官以为,此事……可分两面来看。”
“哦?说来听听。”
陆明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裴文忠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
“于情,他们是伯爷的族人,千里迢迢前来投奔,若置之不理,未免显得伯爷凉薄,传出去亦不好听。”
“于理,镇海司乃朝廷公器,若无功劳,仅凭亲族关系便授予职位,恐难服众,亦有违伯爷您素来的行事准则。”
“所以,下官斗胆揣测,伯爷的意思,是既要安顿好他们,又不能坏了规矩。”
陆明渊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裴文忠此人,不仅做事沉稳,更能精准地揣摩上意,是个难得的干才。
“那你觉得,如何才能两全?”陆明渊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