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战,乃至整个东南平倭大局,你陆明渊,当居首功!”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压抑,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传入了每一个士卒和官吏的耳中。
谭伦心中一惊,完全没想到胡宗宪竟会是这般姿态。
他不是来抢功的吗?
怎么一开口,反倒把这泼天的功劳,全都推到了陆明渊的头上?
陆明渊似乎也有些意外,他连忙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连连摆手道。
“总督大人谬赞了!下官万万不敢当!”
他的脸上带着少年人应有的诚惶诚恐,语气却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定风山之战,不过是下官侥幸,早做了一些准备罢了,算不得什么。”
“至于这东南大捷,更是与下官无甚干系。”
“若非总督大人您在后方坐镇中枢,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将倭寇主力牢牢牵制,我温州一地,又岂能有此侥幸?”
“此番大捷,全是总督大人决胜千里之功,是麾下将士们三军用命,浴血奋战换来的。”
“下官不过是守住了一隅之地,拾了些许微末之功罢了。”
“总督大人如此说,是爱护晚辈,是过誉了,下官实不敢领受。”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胡宗宪,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谭伦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心中对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愈发佩服。
这份心智,这份应对,哪里像个孩子?
“哈哈哈……”
胡宗宪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
他指着陆明渊,对身后的众将说道。
“你们听听!你们都听听!有功而不骄,有才而不傲,知进退,明事理!这才是国之栋梁的样子!”
笑声停歇,他再次看向陆明渊,眼神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看待晚辈的亲近。
“好一个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少年郎!好一个谦逊有礼的冠文伯!”
胡宗宪心中感慨万千。
他是什么人?他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封疆大吏,是周旋于朝堂与战阵之间的“东南柱石”。
他比谁都清楚,陆明渊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少年,是在主动向他示好,是在主动将功劳让渡给他!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清楚,以他区区一个正四品的镇海使,根本吞不下这盖世军功。
与其被人强行夺走,不如主动送出,结下一份善缘。
这份眼光,这份魄力,这份取舍,简直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胡宗宪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严党与清流的争斗,他心知肚明。
陆明渊是陛下亲点的状元,是清流极力拉拢的对象。
但他此刻却对自己这个“严党”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和善意。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少年,不想做任何一派的棋子。
他想做的是孤臣,是能臣!
而这样的人,恰恰是胡宗宪最欣赏,也最需要的。
他胡宗宪虽出身严党,但他心中装的,是东南的百万生民,是大乾的江山社稷!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而不是只会党同伐异的蛀虫。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结下一份善缘,或许就是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这一脉,留下的一条至关重要的后路。
想到此处,胡宗宪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他重重地拍了拍陆明渊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
“明渊,你的功劳,本督心中有数!朝廷的规矩,本督也懂。但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放心,本督上奏朝廷的奏疏,必会为你请下头功!”
“谁是此战的关键,本督会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写给陛下看!”
“你当得起这份功劳!我大乾,也需要你这样的少年英雄!”
胡宗宪的声音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明渊抬起头,迎上胡宗宪那双真诚而锐利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名垂青史的“东南柱石”,果然不是一个纯粹的党争之人。
他的胸中,自有丘壑。
“多谢总督大人栽培!”
陆明渊深深一揖。
这一拜,是发自内心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