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非寻常的治理之术,而是帝王心术的范畴了。
陆明渊问得直接,也是因为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闲云野鹤的老者,胸中所藏的,绝不仅仅是四书五经。
“为政之道,在乎用人。用人之道,在乎知心。”
赵夫子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人,看似复杂,其实归根结底,所求不过‘名’、‘利’二字。”
“清流要名,严党要利,军方要功,寒门要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看清了这一点,便有了权衡的根基。”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沾了些茶水,画了一个圈。
“这便是你的镇海司。你要做的,不是将他们揉成一团,而是给他们各自画出一方天地。”
“清流之人,多有清誉,可让他们入稽核司、经历司,掌监督、审计之权。”
“他们要名,你便给他们监察百官、风闻奏事的名声,让他们觉得是在行清正之事。”
“如此,他们便会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眼睛。”
“严党之人,多为利来,可让他们入港务司、漕运司,掌仓储、营造、调度之权。”
“这些地方油水最足,最易生利。你便将这块肥肉放在他们嘴边,但要记住,缰绳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稽核司的账本,就是你的缰绳。”
“让他们吃肉,但不能让他们啃了骨头,更不能让他们掀了桌子。”
“军方将领,重军功,重袍泽之情。”
“舟师清吏司,便是他们的天下。你要给他们最好的船,最利的炮,最充足的粮饷。”
“让他们去海上建功立业,搏一个封妻荫子。”
“只要你能让他们打胜仗,他们便是你最忠诚的刀。”
“至于你提拔的那些寒门士子。”
赵夫子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他们是你真正的根基。他们无依无靠,所能仰仗的,唯有你这位伯乐。”
“你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在海贸司这样最核心、最能出成绩的地方历练,他们一定会为你呕心沥血。”
“你的成败,便是他们的成败。这些人,才是你真正的‘自己人’。”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陆明渊豁然开朗。
这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权谋,而是洞察人心后朴素的道理。
赵夫子没有教他如何去玩弄权术,而是教他如何去看清每个人的诉求。
将他们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各取所需,各尽其能。
“学生……受教了。”
陆明渊长身而起,对着赵夫子深深一揖。
赵夫子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至于官吏的考核,那就更简单了。四个字,‘唯绩是问’。”
“港务司的,看他修了多少码头,建了多少仓库;漕运司的,看他运了多少漕粮,损耗几何。”
“海贸司的,看他收了多少关税,开了几条新航路;舟师司的,看他剿了多少倭寇,斩获几许。”
“一切以实绩说话,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如此,庸者下,能者上,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陆明渊将夫子的话一一记在心中,只觉得眼前迷雾尽散。
他又问及镇海司后续的管理章程,这却涉及到了封疆大吏的执政方略,已非寻常学问。
赵夫子这次却摇了摇头,笑道。
“这个问题,老夫可不敢妄言。镇海司乃国之重器,开海贸更是前所未有之变局。”
“老夫久居乡野,纸上谈兵尚可,若论这经世济民的实务,早已生疏了。”
“你若问我,反倒是问错了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该去问你的恩师,林润贞。他身为江苏巡抚,执掌一省军政民务,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