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反驳严嵩“老成持重”的观点,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显得更加客观,也更加高明。
“臣以为,派往镇海司之人,经验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颗锐意进取之心,一股敢为天下先的闯劲。”
“需得是那些不拘泥于陈规,能够理解并坚决执行陆明渊方略之人。”
“若派去的都是些因循守旧、只知照本宣科的官僚,他们到了温州,非但不能辅佐,反而会处处掣肘。”
“届时容易将陆明渊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严阁老所虑,是怕年轻人经验不足,坏了大事。”
“而下官所忧,则是怕那些所谓的‘经验’,会成为推行国策最大的阻碍。”
“毕竟,这漕海一体,乃是我大乾开天辟地头一遭,前无古人,何来经验可循?”
徐阶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他没有攻击严嵩举荐的任何一个人,却从根本上动摇了严嵩用人标准的根基。
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左右辅政之位,关乎镇海司之根本,确需稳妥。”
“但其下的四大清吏司,正是需要开拓局面,大展拳脚的地方。”
“臣以为,不妨大胆启用一些有才干、有冲劲的年轻官员,让他们去闯,去试。”
“即便犯了些错,有陆明渊这镇海使在,有左右辅政看着,总归乱不了大局。”
“可若是不敢用新人,一味求稳,那镇海司恐怕也就失了设立的本意了。”
一番话说完,徐阶再次躬身:“此乃臣一家之言,请陛下圣裁。”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严嵩微阖着双眼,心中却是暗自冷笑。
徐阶这只老狐狸,果然难缠。
他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将严党推举的那些“老臣”全都打上了“因循守旧”的标签。
将清流一脉的年轻官员,**成了“锐意进取”的改革先锋。
更重要的是,徐阶的话,必然更能说到皇帝的心坎里去。
嘉靖皇帝为何要设镇海司?
为何要破格提拔陆明渊?
不就是因为他对朝堂上这些盘根错节、暮气沉沉的官僚集团早已厌倦,想要另起炉灶,开辟一条新的财源吗?
徐阶的话,正是在迎合皇帝的这种心思。
珠帘之后,嘉靖皇帝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吕芳察言观色,心中已然有数。
他再次露出那招牌式的笑容,对着两位阁老说道。
“两位阁老都是为国分忧,所言皆是金玉良言。”
“这样吧,不如请两位阁老,各自拟一份名单出来,从左右辅政,到四大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都写上合适的人选。”
“陛下说了,兼听则明,两位阁老举荐的人,他都会看,也都会考量。”
这便是各退一步了。
严嵩与徐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他们知道,真正的博弈,不是在这御书房的言语交锋,而是在接下来那两份名单之上。
谁的人能上,谁的人要下,上哪个位置,下哪个位置,这其中的每一个名字,都将是一场精密的计算与交换。
“老臣,遵旨。”
严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臣,遵旨。”
徐阶也随即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