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陆明渊甚至来不及回伯爵府换一身朝服。
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便已撑着伞在雪中等候,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急切。
“伯爷,万岁爷在御书房等着呢,宣您即刻觐见。”
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脚下的白玉石阶被风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陆明渊身上那件玄色的披风,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连眉梢发间,都沾染了晶莹的雪花,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显得清冷。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丝碳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丹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身穿明黄道袍的嘉靖皇帝,正盘腿坐在一方巨大的云龙纹暖炕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石。
他看上去精神不错,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臣,陆明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明渊走到殿中,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与未化的雪意,跪地行礼,声音清朗。
“快,快起来。”
嘉靖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对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吕芳使了个眼色。
“吕芳,去,给咱们的冠文伯掸掸身上的雪,瞧这孩子,一路赶来,都冻坏了。”
“奴婢遵旨。”
吕芳躬着身子,快步上前,手中拂尘轻扬,小心翼翼地为陆明渊拂去肩头和发上的落雪。
嘉靖看着一身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的陆明渊,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满意,无比的满意!
他当初力排众议,破格提拔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朝野上下,不知多少非议。
可陆明渊用最响亮的政绩,狠狠地回击了所有质疑。
上任不到一年,温州府税赋翻倍,为患东南百年的倭寇几乎肃清。
光是从事先清缴和后续商税中解送京师国库的银子,就足足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这还仅仅是开始!
嘉靖仿佛已经看到,等到海运完全畅通,每年至少八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的白银,源源不断地充入他的内库。
一个陆明渊,几乎能抵得上大乾半壁江山的岁入了!
这样的臣子,他怎能不喜欢?
“来,明渊,坐到朕身边儿来,慢慢说。”
嘉靖拍了拍身旁的锦垫,语气亲切地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这等殊荣,便是内阁首辅严嵩,也未曾有过。
吕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明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逾矩,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厚爱,臣,诚惶诚恐。君前奏对,臣不敢坐。”
“朕让你坐,你便坐。”
嘉靖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不是外臣,你是朕的状元郎,是朕亲点的冠文伯。在朕这里,不必拘那些虚礼。”
“……臣,谢陛下天恩。”
陆明渊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暖炕的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臀部,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开始缓缓讲述。
从镇海司的组建,到四大清吏司的权责划分。
从如何利用红衣大炮震慑宵小,到如何剿抚并用,瓦解倭寇联盟。
从清丈田亩,到鼓励通商……
他说的很细,但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将那些复杂残酷的政治博弈与军事斗争,用最平实的数据和结果呈现出来。
整整一个时辰,嘉靖都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手中的玉石早已停止了转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光芒越来越亮。
直到陆明渊说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剿抚并用,恩威并施’!”
“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再以怀柔之策,施雨露之恩。”
“将一群亡命之徒,变成朝廷的鹰犬,为朕守海,为朕赚钱。”
“明渊,你这手段,比那些只会空谈圣人之言的腐儒,高明太多了!”
“臣不敢当。”陆明渊垂首道。
“皆是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臣不过是拾遗补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啊……”嘉靖笑着指了指他,语气中满是欣赏。
“小小年纪,却比那些在官场里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还要懂得藏锋。”
“这份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朕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御书房。
“温州的过去,朕已经知道了,很满意。”
“现在,朕想听听……温州的将来。”
嘉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看透陆明渊的内心深处。
“倭寇已平,航道已清。今年,朕要大开海运!”
“这口子一旦打开,就不能再关上。朕的宝船,要下西洋;西洋的商船,要来我大乾。”
“这其中的万千利益,你,准备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