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司衙门,灯火通明。
陆明渊端坐于正堂之上,冰冷的官帽椅散发着木料与漆料混合的微涩气息。
他没有立刻升堂,只是静静地看着堂下被押解回来的王维安等人,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堂外的风,似乎也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如同人心一般,飘忽不定。
就在陆明渊准备下令击鼓升堂,将此事做个了断之时,一个沉稳的身影匆匆从侧门步入。
来人快步来到他的身侧,低声禀报道:“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来人正是裕王府参政,即将前往杭州府担任监军的谭伦。
他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谭伦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大人,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了?”
他看了一眼堂下那些面如死灰的纨绔子弟,继续道。
“镇海司初立,这满司的官吏,除了裴文忠等少数几人是大人您亲自提拔,其余大多是吏部直接委任。”
“这些人盘根错节,关系复杂,今日大人您雷霆一击,固然是扬了镇海司的威风。”
“可若是就这么草率地开了堂,定了罪,怕是会落下话柄。”
“于吏部,于陛下,都不好交代。”
“毕竟,他们都是朝廷命官,哪怕只是末流,程序上也不能有半点瑕疵。”
陆明渊的眼神依旧平静,他知道谭伦的话还没说完。
这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他心中有数,却并不在乎。
他想听的,是谭伦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然,谭伦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人情世故的考量。
“更何况,还有那些姑娘家。大人您将她们救了出来,这是天大的恩情。”
“可此事一旦公之于众,当堂对质,人尽皆知,于她们的名声……岂不是又一次伤害?”
谭伦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
“大人,下官知道您是为她们好,想为她们讨一个公道。”
“可这世道便是如此,女子闺誉,重于性命。”
“她们本就是从倭寇手中侥幸生还,这一年多来,好不容易在牛邙山安顿下来,渐渐被人淡忘。”
“如今若再因这桩丑事被推到风口浪尖,让温州府的百姓如何看待她们?”
“她们日后,又该如何自处?这公道……有时候,对她们而言,或许是穿肠的毒药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陆明渊那燃烧的怒火之上。
他沉默了。
是啊,谭伦说的,是这个时代最冰冷、最残酷的现实。
他可以凭借权势,凭借圣眷,将王维安这群人渣碾死。
但他却无法改变这根植于世人心中,那套苛责于女子的陈腐规矩。
他可以给她们公道,却给不了她们一个清净安宁的未来。
陆明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女子在火光下惊恐而倔强的脸庞。
她们的命运,已经足够多舛,自己的一时意气,真的能为她们带来想要的结果吗?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凌厉已经化作了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有道理。”
这五个字,让一旁的裴文忠和谭伦都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位年轻的上官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意孤行。
“传我的话,”陆明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将王维安等人,暂时押入司狱司,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此事,暂缓升堂。”
“是,大人!”裴文忠立刻领命而去。
陆明渊又看向谭伦,神情缓和了许多。
“谭大人,辛苦你一趟,将那几位姑娘……请到我的书房来。记住,用词客气些,莫要再惊扰了她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本官要亲自问一问她们,这件事,她们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下官明白。”谭伦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