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研究所的同志们基本上都提前到岗，说是家里待不住，想着项目进度，秦老和韩老是昨天上午到的，一到就直接进实验室了。”何建设继续开口说着。
高余在旁边微笑听着，林默握了握她的手：“要不一会儿你先回家休息，我去所里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厂里吃个午饭吧。”高余说。
“那也行。”林默点点头。
车子开进红星厂区，车子在研究所主楼前停下，林默和高余刚下车，秦老就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林默！小余！”秦老满脸笑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算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顺利。”林默和何建设握手，“秦老，您这精神头可以啊，果然还是要多休息。”
“哈哈哈。”秦老笑了笑。
这时候，何建设转向高余，问着：“小余，累不累？你赵姨在家炖了鸡汤，一会儿让林默送你过去喝点。”
“何叔，我不累。”高余微笑，“先跟你们一起吃个午饭吧。”
“那敢情好！”何建设高兴地说，“走，去食堂，今天特意让大师傅做了几个好菜，给你们接风。”
研究所食堂的小包间里，四人围坐一桌。
菜已经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鱼，炒三鲜，蒜泥白菜，还有一大盆鸡汤。
“林默，你是不知道，你回京都这些天，咱们所里可没闲着。”
何建设一边盛汤一边说，“十号工程的几个关键部门，前两天就有人提前回来了。”
“尤其是材料实验室，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大年初四就往回赶，说是涂层试验到了关键阶段，放不下心。”
“对了，陈建军和陈致宁也回来了，昨天一到就钻进实验室，说是航电和飞控的对接有了新思路，要抓紧验证。”
林默点点头，心里有数，年前他离开时，两人就在攻关航电与飞控的数据融合问题，看来现在有突破了。
吃完饭，高余要回家休息了。林默送她到楼下
“你上去睡一会儿，我去所里转转。”林默帮高余理了理围巾。
“嗯，你忙你的。”高余踮脚在他脸颊亲了一下，“注意别太累。”
看着高余上楼，林默转身往主楼走去，何建设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走吧，先去看涂层进展。”何建设说，“材料实验室在二楼。”
十号工程项目部占用了主楼的整个二层和三层。
两人上到二楼，走廊里很安静，但透过磨砂玻璃窗，能看到各个实验室里忙碌的身影。
整机系统设计部门在最里面，门敞开着，林默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飞机模型，那是十号工程1:5的气动模型，银灰色的机身流线型完美，机翼后掠角恰到好处，垂尾稍稍外倾。
模型做得极其精细，连座舱盖的弧度，进气道的形状都一丝不苟。
几个技术人员正围着模型讨论什么，看见林默进来，都停下了动作。
“林所长！”
“所长回来了！”
林默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模型机翼前缘和进气口边缘，那里涂着一层深灰色的特殊涂层，与机身的银灰色有明显区别。
“这就是新型吸波涂层？”林默走过去，仔细查看。
“是的所长！”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技术人员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神情激动，“我是材料实验室的负责人张启明，这是最新的测试数据，您看看！”
林默接过报告，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显然是刚打印出来的。
报告第一页是摘要，用简洁的文字概括了新型涂层CM-1（“隐身-1型”）的性能突破。
林默快速浏览，重点看数据对比表格：
传统雷达反射涂层（旧型号）：
频段：S波段（2-4GHz）反射衰减：-8dB
频段：X波段（8-12GHz）反射衰减：-12dB
有效频宽：2GHz
附着力：中等，高温环境下易脱落
维护周期：每飞行50小时需重新涂装
CM-1新型宽频吸波涂层：
频段：S波段（2-4GHz）反射衰减：-25dB
频段：X波段（8-12GHz）反射衰减：-32dB
频段：Ku波段（12-18GHz）反射衰减：-28dB
有效频宽：覆盖2-18GHz全频段
附着力：优秀，通过高温（300℃）、低温（-50℃）、湿热循环测试
维护周期：预计每飞行300小时检查，500小时重新涂装
看着眼前的数据，林默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8dB到-25dB，这不是简单的数字提升。
在雷达反射领域，-10dB意味着反射信号强度降至原来的1/10，-20dB是1/100，-25dB就是1/300以上。
也就是说，在S波段，新型涂层让飞机的雷达反射截面（RCS）降到了原来的三百分之一以下。
而频宽覆盖2-18GHz，这意味着涂层对目前绝大多数军用雷达频段都有效。
更薄的厚度则意味着更轻的重量，对于战斗机来说，每一克重量都关乎生死。
“张工，这些数据都验证过了？”林默抬起头，眼神锐利。
“全部验证过了！”
张启明用力点头，“我们做了三批次样品，每批次二十个试片，在不同频段、不同入射角度下测试，数据一致性超过95%！”
“最关键的耐候性测试也通过了，连续300小时盐雾试验，100次高低温循环，涂层无脱落，无龟裂！”
林默翻到报告后面的详细数据页。
那里有密密麻麻的曲线图，柱状图，还有电子显微镜下的涂层截面照片。
他能看出来，这份报告做得很扎实，不是急功近利的产物。
“好，很好。”林默合上报告，看向张启明和周围的技术人员，“大家辛苦了。听说初四就过来了，春节都没好好休息吧？”
“不辛苦！”一个年轻技术员抢着说，“能参与这么重要的项目，我们兴奋还来不及呢！”
张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所长，我们就是想早点拿出成果，不耽误十号工程的进度。”
林默拍拍他的肩膀：“张工，我提几个建议，你们可以考虑。”
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第一，涂层的工艺稳定性还要继续优化。实验室样品性能好，但要实现批量生产、保证每一架飞机的涂层质量一致，这是更大的挑战。”
他在白板上写下“工艺稳定性”五个字。
“第二，涂层的施工工艺研究要跟上。”
林默继续写，“这么薄的涂层，怎么保证在复杂曲面，比如进气道，座舱盖边缘，上均匀涂覆？”
“怎么控制厚度公差？这些都要有详细的工艺规范。”
“第三，”林默转身看着众人，“也是最重要的，这个涂层虽然性能已经很不错，但还不是终点。”
他在“CM-1”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下“CM-2”。
“CM-1的基材是铁氧体复合材料，主要靠磁损耗吸收雷达波。”
林默解释道，“下一代涂层，我建议向‘多层复合结构’方向发展。”
“比如，底层用磁性材料吸收低频雷达波，中间层用介电材料吸收中频，表层用电阻性材料吸收高频并调节表面阻抗。”
“这种结构对宽频段，大入射角的雷达波会有更好的吸收效果。”
张启明眼睛越来越亮，掏出笔记本飞快记录：“多层结构……阻抗渐变……所长，我们之前也想过复合，但没想得这么系统！”
“这只是方向，具体实现还要靠你们实验验证。”
林默放下笔，“不过目前CM-1的性能，用在我们的三代机上已经绰绰有余了。先保证十号工程用好，再向四代机的标准迈进。”
他又鼓励了技术人员几句，这才离开材料实验室。
何建设跟在他身边，低声说：“张启明这人实在，技术扎实，就是不太会表达，为了这个涂层，他很久都没回家，老婆都有意见了。”
“这样的人要好好对待。”林默郑重地说，“不仅要给荣誉，实际问题也要解决，他爱人是在宁北工作吗？”
“在纺织厂，普通工人。”
“你跟人事科说一下，看看能不能调到咱们厂里来，安排个合适的岗位。”
林默说，“双职工家庭，照顾起来方便，另外，张启明今年的职称评定，你要亲自盯着，该破格就破格。”
“明白。”何建设记下了。
两人继续在十号工程项目部巡视。
气动设计部门里，几个年轻工程师正在计算机前做模拟，那是红星厂去年从美国引进的IBM小型机，专门用于计算流体力学（CFD）模拟。
屏幕上，飞机模型的周围流动着彩色的气流线，压力分布，涡流生成一目了然。
“林所长！”负责人是三十出头的博士王海波，见到林默赶紧站起来，“我们正在优化进气道设计。”
“按照您上次提的思路，我们尝试把进气道改成轻微的S形弯曲，配合吸波涂层，可以把发动机风扇的雷达反射再降低一个数量级！”
林默俯身看屏幕，彩色云图显示，S形进气道确实能有效遮挡发动机正面，让雷达波无法直接照射到风扇叶片，那是战斗机最主要的雷达反射源之一。
“风洞试验做了吗？”林默问。
“正在做！三号风洞现在24小时排班，我们已经完成了低速段的试验，数据跟模拟结果吻合度超过90%！”
王海波兴奋地说，“下周开始高速段试验，如果顺利，这个设计就可以定型了！”
“好，注意安全，数据要扎实。”林默叮嘱。
离开气动部门，又去了结构强度实验室。
这里疲劳试验机正在对机翼梁进行百万次循环加载，静力试验机上固定着一个完整的机身段，技术人员在记录应变片数据。
“所长，按照新的隐身外形调整后，我们重新计算了全机载荷分布。”
结构负责人李工汇报，“主要承力构件需要加强3-5%，但总重增加控制在1.2%以内。钛合金和复合材料的应用，可以把这个增重抵消掉还有富余。”
林默仔细看了测试数据和计算结果，点点头：“结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增重可以接受，但冗余度必须保证。”
最后来到航电和飞控项目部。
这里的气氛最紧张，也最亢奋。
大房间里摆了十几台设备，线缆纵横交错，示波器的绿色波形跳动，计算机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
二十多个技术人员各司其职，有人敲键盘，有人调仪器，有人在小声讨论。
陈建军和陈致宁在房间中央的工作台前，两人都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这里，陀螺仪数据与大气数据计算机的输出有0.02秒的延迟，必须消除。”
陈致宁指着一段代码，“飞控系统对时间同步的要求是毫秒级，0.02秒在剧烈机动时会导致姿态解算误差累积。”
“我正在改中断优先级。”陈建军头也不抬，手指如飞，“把陀螺仪数据中断提到最高级，大气数据次之，导航数据再次之……好了，你再看看。”
陈致宁运行了一段测试程序，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延迟降到0.002秒了！可以接受！”
两人击掌，这才注意到林默和何建设站在旁边。
“林所长！您回来了！”陈建军赶紧站起来，眼里的红血丝显示他熬夜了，但精神极度亢奋。
“刚到。”林默微笑，“听说你们有突破？”
“何止是突破！”陈致宁抢着说，这位从美国回来的博士平时很稳重，此刻却兴奋得像孩子。
“航电总线协议全部打通了！飞控计算机，火控计算机，导航系统、电子战系统，数据链，全部实现了双向数据实时交换！延迟平均在5毫秒以内！”
陈建军补充道：“最关键的是，我们实现了‘传感器融合’。”
“以前各个子系统各自为战，雷达看到的目标，红外探测到的目标、电子侦听到的目标，都是孤立信息。
现在通过中央数据处理器，所有信息自动关联，生成统一的战场态势图。”
他调出一个演示程序。屏幕上显示出一幅三维战场画面：
蓝色图标代表己方飞机，红色图标代表敌方。
不仅有位置信息，还有速度矢量、高度、机型识别概率、威胁等级评估……
“你看，”陈建军操作着，“如果雷达发现一个目标，但受到干扰信号不稳定，系统会自动调用红外探测数据进行补充。”
“如果电子侦听识别出对方雷达型号，系统会立刻在数据库中匹配该型雷达的探测范围，抗干扰能力、弱点，然后推荐最佳规避或攻击策略。”
林默看得目不转睛。
这就是他设想中的信息化航电系统，不是简单的设备堆砌，而是有机融合，产生“1+1>2”的效应。
“模拟测试通过率多少？”林默问。
“全功能测试已经完成三轮，通过率98.7%。”陈致宁汇报。
“剩下的1.3%主要是极端边界条件，比如所有传感器同时受强干扰、多目标饱和攻击等场景。”
“这些场景在实战中出现的概率很低，但我们还是在优化算法。”
陈建军看了看日程表：“预计再有一个星期，所有极端条件测试都能完成。到时候，就可以准备实机对接测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