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荻野千寻
吉卜力工作室。
藤原星海刚一走进门,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是高烟勛。
这个总是穿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看起来更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动画製作人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十分烦躁。
他將藤原星海引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递给了他一杯早已泡好的麦茶。
“藤原先生,”高畑勛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谢谢你今天能过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间紧闭的导演办公室,门缝里飘出浓重的烟味。
“宫崎他————又钻进牛角尖了。”
藤原星海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被揉成一团的废稿,像一座小山。
“为了那个澡堂的故事,”高烟勛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他已经快半年没画过一张完整的成稿了。
画了就撕,撕了又画。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事情,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昨天半夜,他突然打电话给我,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在那头沉默。
我能听到他那边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大概过了十分钟吧,他突然问我:高畑,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他说,他感觉自己画出来的东西,只剩下对这个时代的愤怒和批判,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种纯粹的快乐了。
他问我,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故事,还怎么可能去打动別人。”
高烟勛看著藤原星海。
“藤原先生,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在理解宫崎骏那个奇怪的脑袋这件事上,或许——
——您比我更擅长。”
房间里一如既往地堆满了绿植和画稿,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
宫崎骏,这个刚刚凭藉《红猪》登上了事业巔峰的老人。
就在上周,《电影旬报》还將他评为:继黑泽明之后,唯一能代表日本走向世界的导演。
——
此刻,他却没有丝毫自得。
看见藤原星海来了,他將一叠画满各种光怪陆离的妖怪和神明的草稿铺在藤原星海的面前。
画稿上,是一个大到夸张,看著十分华丽却又透著一丝诡异气息的日式澡堂。
各路神明、妖怪,穿行其中。
有长著萝下腿的大根神,有浑身污泥的河神,还有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的汤婆婆。
“藤原君,这些东西在我的脑子里已经盘旋了快十年了。”
“我一直想画一个故事,一个关於那些正在被遗忘的神明的故事。”
他指著其中一张画稿,上面画著一个表情麻木的女孩,正在费力地擦洗著澡堂的地板0
“但这个故事的內核,太黑暗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恼,又抓了抓自己花白的头髮,像是在对自己发火。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想画一个有趣的神怪世界,但画出来的东西,全是——
——这些!”
说著,他把另一叠画质堆在藤原星海手上。
上面画著的是————
肠肥脑满的猪,还有数著金子一脸贪婪的青蛙。
“它不適合孩子看,成年人看了,可能也会觉得太过压抑。”
宫崎骏接著说道。
“我找不到————找不到一个能让观眾喜欢上这个故事的主角。”他指著那个麻木的女孩。
“谁会想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女孩,在一个骯脏的澡堂里没完没了地擦地板呢”
宫崎骏说完,烦躁地將那张画稿推到一边。
藤原星海安静地听完这一切,然后拿起那张被宫崎骏推开的画稿,重新放到了桌子的中央。
他轻轻地点了点那个画上的女孩。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宫崎骏,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宫崎先生,您觉得这个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宫崎骏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猝不及及。
他下意识回答:“我还没想好。她只是一个缩影,一个迷失在物慾世界里的现代人的缩影————”
“不。”藤原星海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她除了是人们的缩影外,她得先是一个人。”
“一个,曾经有过自己名字的人。”
宫崎骏有些困惑,又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
“宫崎先生,”藤原星海说道,“在中国的志怪小说里,名字是一种拥有力量的咒语。”
“当一个人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时,他就等於失去了回家的路。”
宫崎骏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稿纸的边缘轻点。
“所以,”藤原星海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接著说道,“如果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批判也不是说教。”
“而只是一个找回自己名字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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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些怯懦的十岁小女孩,在搬家的路上,意外地闯入了神明的世界。
她被夺走了名字,成了一个被押在澡堂里工作的奴隶。”
“她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目的。”
“找回自己真正的名字。”
“然后,回家。”
藤原星海的话音落下。
宫崎骏呆呆地坐在原地,像一尊被点穴的石像一动不动。
“找回名字————”
他地重复著这几个字。
突然,他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拍大腿!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像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想法,整个人都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甚至都忘了眼前还坐著自己的老板,像个疯子一样,在自己那堆满了画稿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一边走,一边用拳头捶著自己的手心。
“对!就是名字!那帮饱食终日的神明,他们吃掉了千寻父母的身体。
而那个叫汤婆婆的老巫婆,她要夺走的,是千寻的灵魂!是她的名字!”
“而那个白龙————那个白龙!他是来帮助千寻的!
不,不对,他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好人!他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所以他才会被困在那个世界里成为魔女的走狗!”
“他们是同类,他们都是迷路的孩子,所以他们要互相帮助,一起找回回家的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各种想法在他脑海中碰撞。
突然,只见他冲回到画板前,拿起一支粗大的炭笔,甚至都没有去削尖,就直接在稿纸的空白处狂乱地涂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