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他急声道:“镜山、溧水几县的水道关卡记录,近一月,并无陈家船队的大宗记录,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但是有白世暄家的船。白世暄是那陈立的姐夫,有一条宝船,半月前曾在啄雁集和江口码头停靠过,均有装卸货物的记录……”
听到儿子兴冲冲的禀报,书案后的何明允,却并未露出赞许,脸色甚至比平日更显阴郁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神色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怒其不争:“等你查到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何章秋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冰冷慑住,满腔的兴奋瞬间冻结,僵在原地:“爹……发生何事了?”
何明允手中公文一抖,薄薄的纸张稳稳地落到何章秋面前。
何章秋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张上行文简洁,却字字如锤。
“江州织造局牒溧阳郡衙:溧阳周氏已于本年十月二十九日,如数缴清所欠官贡丝绸四万匹,另主动缴纳逾期罚息丝绸五千匹、折色黄金二千两。经核,账目两清,旧债勾销。商溧阳郡衙,即行发还周家被查封之产业。勿误。”
“这……这怎么可能?”
何章秋震惊:“她……周书薇哪来这么多的丝绸?就算……就算她拿回了那批货,也才三万匹。还有一万五千匹!还有一万五千匹是哪里来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父亲。
何明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胸中郁积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呵呵……镜山陈家,不简单。这溧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何章秋方寸大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何明允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淡:“怎么办?他们不是想七两银子买那四万匹丝绸吗?卖给他们。”
“卖给他们?”
何章秋眼睛瞬间红了:“爹,那批货咱们折算下来成本接近十两一匹。鼍龙帮还要抽二两。七两卖?一匹净亏五两、四万匹就是整整二十万两白银!这……这怎么行!”
何明允眼神一冷:“二十万两,我何家还亏得起。我让你去请你大姐联系的宗师,人到了没有?”
何章秋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由惊怒转为狂喜:“到了。三位宗师,安排在城西别院了。爹,您的意思是?”
何明允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安排吧。做得干净利落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好!我这就去办!”
何章秋精神大振,胸臆直抒。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自己的办法管用。
……
镜山县城,靠山武馆。
钱来宝匆匆找到陈守恒。
“守业,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鼍龙帮……那边松口了。他们答应了。就按咱们开的价,七两银子一匹,那四万匹丝绸,全卖给咱们。”
他激动地搓着手,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七两啊,守业,市面上丝绸的价格,二十五两都打不住。江州吃不下这些货,那咱们就运到北方去,运到西边去,撑死了也就二三两的成本。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白花花的银子啊。”
陈守业闻言,却没有半分喜色,眉头瞬间紧锁。
七两?
对方竟答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方越是轻易让步,陈守业心中那份不安就越发强烈。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
“不能答应。”
陈守业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寡言少语,但绝非愚钝,这么明显的陷阱,岂能往里跳?
“不答应?”
钱来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守业,我的好兄弟!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几十万两的利润!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者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哥哥我这段时间,跟那帮杀才谈了这么久,压价压得这么狠,如今他们突然答应了,咱们要是反悔……
以鼍龙帮的手段,哥哥我这小身板,怕是明天就得被人发现漂在河里喂鱼。他们定然也会记恨上你家。这帮跑江湖,可不是名门正派,不讲什么规矩的。”
陈守业沉默。
钱来宝的话虽是出于私心,但并非全无道理。
沉吟片刻,起身道:“钱师兄,此事关系重大,远超小弟所能决断。需即刻回家,禀明父亲定夺。”
钱来宝也知道此事最终还得陈立拍板,连连点头:“好,老弟你速去速回。鼍龙帮那边还等着信儿呢!千万快些!”
陈守业不再耽搁,当即离开武馆,赶回灵溪。
两个时辰后。
灵溪,书房。
陈立安静地听完守业所述。
约莫一炷香后。
“既然如此。”
陈立抬起眼,语气平淡:“那就买下来吧。”
陈守业豁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不明白,这么明显的陷阱,一向谨慎的父亲,怎么还会想要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