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之后,赵元宏被引入书房。
提刑按察司的臬台沈文举年约五旬,一身常服也难掩其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他正在灯下翻阅卷宗,见赵元宏来访,且面色异常,便知有要事,挥手屏退了左右。
“元宏兄,何事如此匆忙?”
沈文举放下卷宗问道。
赵元宏神色凝重地将溧阳郡守何明允暴毙、郡丞闫文禄失踪的消息,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什么?此言当真?!”
饶是沈文举见惯了官场风浪,宦海沉浮数十载,闻听此消息,也是悚然动容,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手中端着的茶盏“啪”地一声轻响,重重顿在桌上,溅出茶水。
“下官岂敢妄言。”
赵元宏肯定道:“沈大人,溧阳如今群龙无首,局势危殆。下官守土有责,必须即刻返回府城坐镇,以防不测。特来向大人辞行,并禀明此事。”
沈文举在书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脸色变幻不定。
江口县的案子固然重要,死了一个七品提刑司司业、一个八品的县丞,牵扯到天剑派和曹家,固然麻烦,但说到底,尚在江湖与地方的范畴内。
可溧阳郡一郡之首死于任所,郡丞下落不明。
这已不是麻烦,这绝对是震动江州乃至朝廷的大案!
比起江口这边死几个官吏、江湖门派火并,性质要严重百倍。
一旦处理不当,只怕整个江州都将动荡。
天剑派黑市被灭?
江湖恩怨而已,只要不波及地方安宁,官府完全不需插手。
曹家之女被杀?
自有其家族去追查讨要说法。
眼下,再也没有比稳定溧阳郡城局势更重要的事情。
瞬间权衡利弊后,沈文举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看向赵元宏,语气斩钉截铁:“元宏所言极是。你即刻动身返回溧阳,务必稳住局面。本官会立刻行文州牧衙门,详禀此事。”
他略一沉吟,又道:“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本官在此亦难安心。这样,我与你一同返回溧阳。江口这边,留下几人盯着即可。”
“下官遵命,多谢沈大人!”
赵元宏心中一定,有沈文举这位臬台同行坐镇,返回溧阳处理后续事宜,底气便足了许多。
……
数日后,溧阳郡城。
郡守府内外,岗哨林立,肃杀之气弥漫。
大小官员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无人敢大声喧哗。
一支阵容庞大、仪仗森严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直抵郡守府。
江州都督,周伯安,今日抵达溧阳。
郡守暴毙,郡丞失踪,此等惊天大案,已非一州一郡所能处置。
周伯安此次亲临,不仅麾下精锐尽出,江州按察使司、靖武司乃至户曹、刑曹等相关衙署的重要属官,也随行了一大群。
车马仪仗绵延里许,旌旗招展,彰显着封疆大吏的威严。
周伯安并未过多休憩,一入驻,便立刻在何明允生前所用的书房召见了一众官员。
书房内。
周伯安端坐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文举,案情查得如何了?”
沈文举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地禀报:“回禀都督,经卑职与仵作仔细勘验、分析,目前已可初步断定,何郡守体表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迹象。但其识海有崩溃之象,神魂本源涣散殆尽,乃是被人以极其强横的神魂之力,瞬间震碎神念而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动手之人,修为深不可测,卑职等推断,至少是神意宗师以上的强者。郡守府内当晚值守仆役、侍卫,死状与何郡守如出一辙,皆是一击毙命。行凶者功法高妙,气息抹除极净,暂时难以判断。”
周伯安静静听着,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神意宗师……
这等人物,整个江州凤毛麟角,且都有头有脸,他们为何会潜入郡守府袭杀一位郡守?
这,不太可能!
难道是偶然路过的强者?
但这更不可能了!
周伯安凝神片刻,又问道:“闫文禄呢?”
“闫郡丞之下落,仍未查清。”
沈文举面露难色:“案发当晚,何郡守曾命其连夜出城办理紧急要务。闫郡丞一行离去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卑职已派人沿其可能行经路线多方搜寻,至今未发现闫大人及其随行人员的任何踪迹,亦未找到尸体。”
他抬起头,看向周伯安,说出自己的推断:“结合何郡守遇害之事,卑职推测,闫大人极可能是在城外某处荒僻之地,遭遇了不测,已被杀人灭迹,只是暂时难以寻获。”
周伯安微微颔首,对这个推断并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能看出,是何方势力,或者何人,有可能会下此毒手?”
沈文举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抬眼快速扫了一眼堂内其他人员,欲言又止。
周伯安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随即挥了挥手,淡然道:“尔等先退下,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是!”
堂内其他官员立刻躬身,鱼贯而出。
书房内只剩下周伯安与沈文举两人。
沈文举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至极:“都督,卑职仔细搜查郡守书房,于隐秘暗格内,发现了此物。”
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小心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
周伯安接过,打开锦缎,里面是两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账册,以及半份残笺。
他的目光落在信笺上,当看到那熟悉的半张残页内容时,当看清上面那寥寥数十字的内容时,饶是他城府极深,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他拿起那半张信笺,仔细看了看,并未言语。
随后,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另一张半片信笺,将两张残笺缓缓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