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谭明远,则彻底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心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守恒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沉默了约莫十数息时间。
陈守恒能感觉到周书薇的手用力握了他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剑嗔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剑嗔长老,此事恐有误会,阁下是否是寻错了人?”
“误会?”
剑嗔摇了摇头,冷冷道:“陈公子,莫要把天下人都当作傻子。一百万两现银,不是个小数目,运输岂能毫无痕迹?只要有心查探,顺藤摸瓜,找到其来处并非难事。我天剑派在江州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老夫今日前来,亦是出于一番好意。若是此时主动退还,尚可换回黄金,减少损失;若是等河道衙门的官差亲自找上门,那可就是无偿追缴,人财两空的下场了!陈公子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周书薇目光清冷如秋霜,直视剑嗔,开口道:“剑嗔长老口口声声说是赃银,不知有何凭证?我们可从未曾听闻有翻江蛟、隆盛行之说。天剑派墟市的信誉,莫非就是如此事后追认的么?”
剑嗔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冷不淡地道:“凭证自然有。那批赃银,封箱内侧都带有隆盛行的暗记,有的银锭底部,镌有该商会的印戳。
此事,我派也是接到河道衙门行文后,仔细核对库存与记录,方才发现端倪。之前未曾察觉,确是我派疏忽,但赃银属实,河道衙门公文在此,我等岂会胡说八道?”
狗屁的铁证!
这根本就是早就设好的局!
陈守恒心中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天剑派经营黑市,对入库的银两岂会不仔细检查?
若有问题,当时就不可能让他兑走!
这所谓的暗记和印戳,多半都是对方事后做的手脚,或者根本就是早就备好的,目的就是要坐实这赃银之名。
其心可诛!
就在陈守恒几乎要失控的边缘,一只微凉的柔荑,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是周书薇。
陈守恒侧目,对上妻子沉静的目光。
周书薇几不可查地对他点了点头,樱唇微张,仿佛在说,事已至此,硬抗无益,当断则断。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书薇得到夫君的回应,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好!既然剑嗔长老如此说,我们认了!银子,可以退!”
此言一出,赵元宏、曹文萱、谭明远等人也皆露讶色,没想到陈家竟然就这么认栽了?
周书薇看着剑嗔,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但,此事皆因你天剑派疏忽所致,使我陈家蒙受如此巨大损失,这笔账,又该如何算?天剑派,打算如何赔偿我陈家的损失?”
“赔偿?”
剑嗔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此事确是我派失察。但那一百万两赃银,我派亦要全数上缴河道衙门,同样是血本无归。此番愿意退回那五千两黄金,已是给出的最大诚意。还望二位,理解我派的难处。”
周书薇转向陈守恒,见他虽然面色铁青,但眼神已重归冷静,便知他已做出决断。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了彼此心意。
“多说无益。”
陈守恒看向剑嗔,冷冷道:“阁下口口声声要追回赃银,想必,退还我们的那五千两黄金,已经带来了?”
剑嗔颔首:“自然。就在衙外马车之上,原封未动。”
“好。”
陈守恒死死盯着剑嗔,干净利落地道:“那就请阁下与诸位,先到衙门外稍候片刻。待此间拍卖事宜一了,我夫妇自会回府,将那一百万两原物奉还!”
剑嗔不冷不淡地道:“只怕来不及了。河道衙门催得急,这批赃银需即刻启程运往江州。为防万一,还请二位即刻随我等回府取银。若是迟了,耽误了衙门公务,这交易作罢,这一百万两,二位就自行处置吧。”
周书薇袖中的手,再次捏了捏陈守恒的手。
陈守恒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决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丈夫的同意,周书薇不再犹豫。
她豁然转身,面向赵元宏:“赵大人,妾身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完,根本不看赵元宏是何反应,目光转向剑嗔,语气冰冷:“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剑嗔长老!”
话音未落,她已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径直向堂外走去。
剑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天剑派弟子,紧随其后,迅速离开了二堂。
转眼间,一群不速之客来得快,去得也快。
堂内,重归寂静。
然而,这寂静却比方才更加诡谲。
陈守恒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