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灵溪家家户户贴上了崭新的桃符,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硝烟。
今年的陈家,与往年有些不同。
陈立外出未归,但府中诸事,依旧井井有条,一应照常。
年初,陈家借着大规模修缮房舍、扩建织造坊的机会,将陈氏祠堂也好好翻修了一番。
天刚蒙蒙亮,陈氏祠堂前便已聚满了人。
以陈守恒为首,陈守业、陈守月,以及陈氏族人,皆身着整洁衣服,按辈分长幼,肃然立于祠堂院中。
祭祖仪式,早在腊月十八便已开始准备,直至今日,方才开启。
祭祖完毕,众人返回府中。
方才的肃穆迅速被一种节日的热闹所取代。
但今日府中的热闹,却并非只因除夕。
府门内的前院空地上,早已摆开了几张长条案几。
小妾柳芸带着丫鬟仆役,正忙而不乱地清点着一个个用红纸包裹的物事。
案几旁,陈家名下的佃户、长短工、丫鬟仆役,皆按序列队,脸上带着喜色。
发放年礼了。
这是陈家破天荒头一遭。
此事源于月前,陈立唤来长子陈守恒与儿媳周书薇,言道家业日大,仅靠一人或几人决断,已非长久之计,无规矩不成方圆。
陈立与二人商议,打算拿出一套规矩制度,以便管理。
谈及奖惩之事时,周书薇言道,朝廷每年会给官员年终添给,以示恩赏。
而世家大族,也会给依附的供奉、门客,乃至府中仆役、田庄佃户赠送年礼,既是酬谢,也是维系人情、稳固人心之举。
陈立一听便明白了,这不就是前世的年终奖。
即便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也是通行已久的成熟制度。
想到自家产业扩张迅速,规矩要严,奖励亦不可少,这套现成的激励法子,正可拿来使用。
当即点头同意,让周书薇协助陈守恒,尽快拟定章程,于年底发放。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发放自有章法。
佃户依其所缴田租的一成领取年礼。
府中长短工、仆役丫鬟,则按其每月例钱的一成计算。
但这并非平均分配,还需考量各人一年来的表现。
勤勉肯干、表现优异者,可得厚赏。怠惰懒散、有过失者,所得锐减,甚或分文不得。
譬如负责采买的陈大富,因之前购入烂菜叶以次充好,被守月抓住,记过惩处。
此刻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领赏,自己臊眉耷眼地站在一旁,一分钱也拿不到,引来不少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
有人只得几钱银子,喜滋滋地揣入怀中,也有人拿到足有一两多的红封,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那些门客、客卿和供奉,陈家并非简单给予银钱。
周书薇事先已一一征询过他们的意见,或赠予其需要的药材,投其所好,以示尊重。
就连在府中武堂习武的那些半大孩童,也每人领到了两份用于打熬气血的壮血散,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
整个下午,陈家府内府外,乃至整个灵溪村,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快氛围之中。
红封、赏赐,代表着主家的认可与慷慨,比任何空话都更能凝聚人心。
喜庆之下,陈家几位主人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忧色。
团圆饭摆在正堂,菜肴比往年更为丰盛,但席间气氛却有些沉闷。
就连最活泼的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往年的气氛,安静了不少。
毕竟,陈立至今未归,亦无音讯传回。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之事,难免让人心生忐忑。
夜色渐深,窗外零星响起别家守岁的爆竹声。
饭毕,碗筷撤下,换上清茶果品。
一家人围坐闲话。
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年纪最小的,早已坐不住,眼巴巴地望着窗外,惦记着去放烟花爆竹。
突然,陈守恒面色微微一变。
几乎同时,下首的陈守业也若有所觉,猛地看向大哥。
“爹回来了!”
兄弟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一家人起身相迎。
一辆青篷马车,碾着薄薄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府邸大门前。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车辕,不是陈立是谁?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恒上前:“此行……一切可还顺利?”
陈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微微颔首:“嗯。有些波折,但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