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三声鸡鸣,惊醒了榻上的陈皮。
他猛地睁开眼,迷糊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
咂了咂干涩的嘴,抬起脚就朝身旁裹着被子的身影踹去:“懒婆娘,天都亮了,还睡?赶紧起!回头去织造坊上工晚了,罚了工钱,可别指望我去替你求情。”
被子里的人睡意浓重地嘟囔着:“老爷夫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天天盯着咱们这些做活的。我再眯一会儿,去晚些不打紧……”
“放你娘的屁!老爷夫人对咱家啥样,你心里没数?啊?”
陈皮一听这话,那点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猛地坐起身,扯开棉被,空气瞬间灌入,惹得他妻子哎哟一声惊叫。
陈皮赤着膊,骂道:“赶紧的,滚起来去做饭。老子吃了还得赶集去办正事,别磨蹭!”
妻子见他真动了气,也不敢再躺,嘴里不情不愿地低声骂咧了两句“大清早发什么疯”,披上夹袄,趿拉着露脚趾的破布鞋,往灶房去了。
陈皮重重哼了两声,这才气呼呼地起身。
陈家府邸房间较少,再加上陈立对灵溪本地的仆役并未要求必须宿在府中,他们大多仍住自己家里,只是轮值时才去府中睡通铺。
陈皮如今升了管事,虽不用睡通铺,但多年习惯已养成,每日仍是早早赶到府中应事。
不过今日他另有差事,倒是不必去点卯。
他从箱底翻出去年大少爷赏下的一套半旧棉衣换上,虽打了两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净。
整理妥当后,他走到厢房门口,砰砰砰敲响了门。
“大林!天亮了,起了没?”
里面毫无动静。
“这小兔崽子,莫非也学了他娘的惫懒?”
陈皮嘟囔着,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床铺整齐,空空如也。
“咦?这一大清早,跑哪野去了?难道是去练武了?”
他心下疑惑,转身回到堂屋。
此时灶房水已烧开,妻子将滚水冲进昨日剩的冷米饭里,烫了烫,又夹了一小碟咸菜摆在桌上。
陈皮便就着咸菜,大口扒拉起烫饭来。
正吃着,一个半大小子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正是他的大儿子陈大林。
按陈家家谱,陈皮是正字辈,他儿子本应是守字辈,该叫陈守林。
但陈皮自觉身份低微,主动避了主家的讳,给儿子改叫了陈大林。
“爹,娘,你们起了。”
“大林回来了?快,过来吃点。”陈皮招呼道。
“爹,我吃过了。”
“吃过了?哪吃的?”陈皮诧异。
“我今儿不是要跟你去集市嘛,得先去跟柳教习告假。柳教习起得早,我天没亮就去了。正赶上教习用早饭,他让我一块儿吃了。”陈大林解释。
陈皮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自顾自埋头将碗里最后几口饭扒拉干净。
昨日老爷陈立特意将他叫去,吩咐他今日赶集时,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到附近集市上兑换成铜钱。
若有人不愿换,价钱上可稍微让利一些。
这差事让陈皮心里直犯嘀咕,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老爷要这许多铜钱作甚?
如今市面行情,一两成色还不错的银子,到钱庄或大铺子里,能换六百文钱,有时还能多换几文。
二百两银子,那得换回多少铜钱?
他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
他算了半天,差点把手指头拧疼,才勉强算出个大概。
不得上千斤了?
老爷要这么多沉甸甸的铜钱干嘛?
铸铜器?
可朝廷铸的铜钱,那质量谁不知道,轻飘飘的,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真论斤两熔了当铜卖,怕是还不如银子值钱。
在陈皮看来,简直是明摆着亏本的买卖。
但老爷既然吩咐了,必有道理,他照做便是。
只是带着这么一大笔钱,他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便叫上了大儿子同行,好歹是个照应。
大林跟着柳教习学两年拳脚了,听柳教习夸过,说他练得刻苦,已经是什么化劲了。
武功的事,陈皮不懂。
但他亲眼见过,年前有个偷摸进村想顺东西的毛贼,被大林三两下就撂倒在地。
有儿子在身边,好歹是个照应。
吃了早饭,陈皮便带着儿子来到陈府账房。
账房是原先的柳姨娘管着,配了两个识字的学徒。
柳姨娘眼下不在灵溪,账房便由学徒暂时打理。
陈家规矩日渐严明,两个学徒不敢擅专,按流程写了支取二百两现银的条子,让陈皮拿去给老爷或主母画押。
陈皮在书房外候了片刻,陈立叫他时才进去,将条子递上。
陈立看了一眼,提笔签了名字,递还给他时,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记住,换钱时,不挑簇新齐整的,专拣那些边角磨损、看起来经手人多的旧钱。最好是集市上正在流通的,藏在家里不见天日的那种不要。价钱上,可以比市价稍高些,务必换到足够的数量。”
陈皮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牢牢记下,应了声“是”。
这才返回账房,领了二百两成色不一的碎银子,又去车马棚套了一辆牛车。
父子二人,朝着镇外的集市行去。
灵溪附近较大的集市有两处。
一是啄雁集,靠着码头,鱼贩、力夫居多,热闹是热闹,但人员杂乱。
另一处是易牛集,早年是买卖、租赁耕牛的场所,后来渐渐成了综合集市,附近的庄户人家多来此交易,相对规矩些。
陈皮思忖片刻,决定先去易牛集。
牛车吱吱呀呀,慢悠悠行到易牛集时,日头已升高。
今日正逢集日,一条长长的土路两旁摆满了摊贩,叫卖声、议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陈皮在街口寻了处空地把牛车停好,让儿子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木牌子竖在车旁。
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大字:“换铜钱,一两银换六百文”。
这牌子一立,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用银子换铜钱本就少见,还是按官价兑换,更是稀奇。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但真正上前兑换的却寥寥无几。
毕竟,一来,对于寻常百姓,六十文换一钱银子,虽是公道价,但并无额外好处,百姓们觉得不划算。
二来,也有人心里犯嘀咕。
这陈家突然要这么多铜钱作甚?莫不是铜价要涨?
还是有什么别的门道?
乡民们虽朴实,却也精明,轻易不肯做那看不明白的买卖。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零零星星有三五人过来,换走几钱碎银。
眼看日头渐斜,集市上人流开始稀疏,陈皮心里着急,一咬牙,对儿子道:“大林,把牌子改了。写,一两银换五百五十文。”
价格一降,吸引力陡增。
不少庄户人家和小贩动了心。
这个价钱,等于平白多得五十文钱,够买好几斤粗盐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一时间,涌到牛车前换钱的人多了起来。
陈皮牢记老爷的嘱咐,不敢大意。
他让儿子守着麻袋,自己亲自验看递上来的铜钱。
他虽不识字,但眼力却不差。
专挑那些颜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甚至带有油渍污垢的铜钱收,那些看起来崭新、字迹清晰的,反而被他推到一边,直言不要。
对方有些恼火:“新的还不好?又不是假的!”
陈皮便板着脸:“不换就请便。”
换钱的人虽嘟囔,但看在能多换五文钱的份上,也只好将簇新的铜钱收回,换些旧钱来,或者干脆不换了。
如此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带来的二百两碎银竟已全部换出去。
牛车上的的几个麻袋里,堆满了串好的铜钱。
眼看天色不早,陈皮赶紧让儿子收摊,将钱箱锁好,准备打道回府。
牛车刚离开集市不远,道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人影噗通一声跪在车前,挡住去路,带着哭腔喊道:“四叔,四叔!救命,求您救命啊!”
陈皮吓了一跳,勒住牛车,定睛一看,却认得此人。
来人名叫蔡上啄,按辈分算是他远房侄子。
早年陈家还种水稻需要大量短工时,蔡上啄曾在他手下干过几年活。
后来陈家改种桑树,多用女工,蔡上啄是个光棍,家里没女眷可来做工,便没来了。
“上啄?你这是做啥?快起来!”
陈皮跳下车,要去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