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惊雷泽深处。
一条楼船静静泊在一片开阔的芦苇荡边缘。
楼船上下两层,形制紧凑,不似运货的漕船,倒更像游船。
此刻,船内大部分舱室都熄了灯火,只有二楼临窗的一间,透出明亮的光芒。
约莫两丈见方的舱室,陈设极为简约。
一桌一椅,一张可供盘坐的矮榻,便是全部家具。
房间四周的墙壁、梁柱上,竟高低错落地悬挂着足足十六盏黄铜油灯,灯芯皆被拨到最亮,将室内映照得纤毫毕现。
李三笠独坐于书案之后。
头上那顶惯常佩戴、用以遮掩面容的斗笠,此刻被随意地搁在案角。
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刀疤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下。
两柄一尺来长的短刀,随意地并排摆在书案左手边,触手可及。
靠近舱门的地板上,则靠墙立着一把无鞘的朴质长刀,刀身宽阔。
此刻,李三笠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面前书案上摊开的几张纸条。
蓦地,一阵轻微却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进。”李三笠头也未抬,声音嘶哑。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闪身而入。
正是鼍龙帮如今“江河溪涧”四堂中的河堂堂主。
“何事?”李三笠微微抬起眼皮。
河堂堂主快步上前,在距离书案三步处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可思议:“帮主,了。”
“嗯?”李三笠顿了一下,抬起了头,眉头微蹙:“他们还敢回来?”
南江那场围剿,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他耳中。
在他想来,包打听与彭安明即便侥幸逃脱,此刻也已如同惊弓之鸟,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躲藏起来,哪里还敢再回到这幽冥船上来?
“属下初时也以为那两人无疑。不过,他们这次并非单独前来,身边还跟着另外两人,看举止,像是一路的。”
“另外两人?”李三笠眼中疑色更浓:“莫非是……风随云和花无心?”
但随即,他的目光扫向桌上另一张纸条。
纸条上提到,这两家的宗师强者向南追踪而去,目标就是风、花二人。
按常理推断,这两人此刻自顾不暇,不太可能出现在惊雷泽。
“应该不是。”河堂堂主低声道,“那四人中,有一人气机晦涩,属下看不透深浅,不好说。但另一人,气息外露,分明只是灵境第一关的水准,断不会错。若是风随云与花无心,气息不该如此。”
“一个看不透,一个灵境一关……”李三笠低声重复,刀疤脸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这组合着实奇怪。
谁给他们的胆子?
李三笠心中疑窦丛生,看向河堂堂主:“他们上船后,在做什么?”
“他们似乎是在闲逛。”河堂堂主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从第一层开始,一层层往上走,在各处摊位铺面前流连,不时驻足询问价格,甚至……真的买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倒更像是专程来采购的。”
“采购?”李三笠眼中厉色一闪,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摩挲,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开口:“盯紧了,一刻都不要放松。若没有其他异常举动……等他们离船时,还是老规矩,请他们过来一趟。记住,手脚干净些,别惊动了其他客人。”
“是。”河堂堂主领命,悄然退出了舱室,小心地将舱门合拢。
……
元嘉二十六年,鼍龙帮帮主江横舟、副帮主石镇山被陈立斩杀后,李三笠抛弃了不易携带的财物,带着帮中数百名弟兄以及金银细软,连夜乘船,逃离了江州。
数百人的队伍,一路向西,打算前往沙州或巴州,希冀能在那里重新讨一份生活。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他们的预估。
鼍龙帮中低层的实力并未受损,力量看似不弱,但失去了江横舟与石镇山这两位神堂宗师,高端战力的缺失,使得他们最多只能算是个二流帮派,还是二流中垫底的存在。
在陌生的地盘上,他们试图融入,抢夺一些边缘产业,但很快便撞得头破血流。
本地的帮会势力盘根错节,对外来者异常警惕与排斥,一旦触及利益,反击迅捷而凶狠。
几番冲突下来,非但未能打开局面,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结下了更多仇怨。
带来的金银如流水般消耗,却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为了维持数百人的生计,他们只能干起了强盗、马匪,乃至盗墓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