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天光微亮时从灵溪出发,一路纵马疾驰,傍晚时分抵达了溧阳郡城。
来到府邸,留守的下人们见陈立前来,不敢怠慢,急忙前来拜见。
陈立无暇他顾,让一众人退下后,吩咐碧荷将织造坊库房、城中铺面以及府中积存的丝绸清点出来,凑足三万匹。
“全部?”
碧荷吃了一惊,见陈立神色微冷,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对于绑架守月之人,陈立心中对绑匪的来历已有几分猜测,只是尚不能完全确定。
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先按对方要求备齐赎金,以防万一。
所幸,陈家如今还真拿得出这三万匹丝绸。
这倒非巧合,而是陈立年初的一番安排。
彼时,他让钱来宝将灵溪织造坊所产的丝绸尽快散售,主要考虑是灵溪的织娘手艺尚生,所出绸缎难免偶有瑕疵。
售给那些零散客人,在如今这丝绸有价无市的年景,对质量的要求便会放低许多。
更关键的是,一旦有问题,买家能立即反馈回来,织造坊的织娘便能据此改进,手艺提升自然更快。
而溧阳织造坊则不同。
这里的织娘多是熟练工,不少都是老师傅,手艺精湛,所产丝绸质量稳定优良。
这类丝绸适合大宗交易,可以引来那些需求量动辄成千上万匹的大商户。
因此,陈立让周书薇不必着急出售,只与那些能一次拿货千匹以上的大商贾接洽,本意是想开拓买家渠道,待价而沽。
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不是没有买家,而是买家太多,胃口也大得惊人。
自开春以来,上门洽谈的士绅商贾络绎不绝,开口便是五千匹、一万匹,更有财大气粗者,扬言陈家有多少,他们便要多少。
然而,这些人的出价却一个比一个狠,动辄将价格压到四十两一匹以下,更有甚者,只肯出三十五两。
这价格,比起六十两的市价,几乎腰斩。
周书薇自然不肯轻易答应,曾写信请示陈立。
陈立思忖后回复:不急,先囤着,看看再说。
于是,溧阳织造坊的丝绸,便这么一批批地积存了下来。
碧荷离开后,陈立又唤来一名原周家的老管事,让他去郡城中寻一家信誉尚可的镖局,谈妥佣金,约定八月初一申时,将三万匹丝绸,安全押送至城东四十里外的江心渡码头。
次日,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午饭,陈立简单用了些饭食,便独自一人,驾着一辆青篷马车,出了溧阳,朝着江心渡方向驶去。
江心渡在溧水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
许多年前,这里因水路便利,曾自发形成过一个颇为热闹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好不热闹。
可惜元嘉八年,江南遭遇水灾,溧水暴涨,位于下游的江心渡,一夜之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退去后,官府虽重修了码头,但人气却再难挽回。
久而久之,此地便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码头,几间供过往船工歇脚的简陋茶肆,一间客栈,以及十数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陈立抵达时,岸边零星坐着些等待活计的纤夫,目光扫过陈立的马车,又很快移开。
他放开神识,将码头及周边百余丈范围细细梳理了一遍,并无任何异常的气机,也未见埋伏的痕迹。
陈立不动声色,将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院,要了间普通客房。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被褥也带着一股臭味。
但他并不在意,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调息,神识散开,笼罩着整个江心渡。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江心渡一如既往的平静。
偶有货船靠岸,卸下些粗重的货物,又或载上寥寥几个客人,很快便又离去。
又过了一日。
申时末,马蹄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打破了码头的宁静。
一支庞大的车队迤逦而来。
数百辆大车满载着沉重的木箱,驶入码头空地,将原本空旷的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三万匹丝绸,其数量蔚为可观,瞬间让这荒僻的小码头变得拥挤而喧闹起来。
等待的纤夫都好奇地张望着,低声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大手笔。
镖局的总镖头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有着灵境二关玄窍关的修为,在溧阳地界也算一号人物。
他指挥着手下将车辆围成阵势,派人守住四方,自己则带着几个得力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雇主只要求将货送到此地,并未说明交接给谁,也未说何时来取,这让他心中有些嘀咕。
陈立依旧在客栈房间,没有动作。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今夜难得没有飘雨,只是浓厚的乌云低垂,遮蔽了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