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神殿深处,兽骨灯盏中的幽火不安跃动。
骨打被谭行那一嗓子震得浑身骨架“嘎啦”乱响,颅内的魂火猛地一颤。
这位在骸骨魔族中以凶戾著称的大统领,此刻半点威风不剩,连滚带爬冲向侧殿,颚骨磕碰得咔咔作响:
“来、来了!大首领!您那尊‘冥骨王座’,小的这就给您请来!”
不过几息功夫,骨打便扛着一座庞然巨物“吭哧吭哧”挪进殿内——那是由无数狰狞骨骼交错嵌合、镶嵌着幽暗魂晶的巨大王座。
他却扛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轻手轻脚地将王座端正摆在叶开与叶混的主座之侧,又仔细调整角度,确保王座面朝殿内最开阔的视野,这才佝偻起脊骨,魂火里挤出十足谄媚的光晕:
“嘿嘿……大首领,您瞧这位置可还成?这可是用冥海深处那头‘渊骨鲸龙’的整条主脊,配上七十二颗最纯净的魂晶才打造出来的,整个神殿独一份儿!一直给您留着呢!”
骨打在叶开和谭行手底下混了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两人的关系。
早年它或许还动过些小心思,试图在两位之间撬出点缝隙,可后来这点念头也彻底熄了。
一来,这两位好得简直像穿一条裤子,根本无机可乘。
二来,它的小命,可还牢牢攥在骸神冕下的掌心里。
如今它早已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它就是大首领的嫡系,是大首领麾下最忠的那条骨犬!
只要大首领不点头,骸神冕下便不会动它;
反之,只要讨好了大首领,骸神冕下那边自然也就能过得去。
这套生存法则,它悟得门儿清。
谭行大喇喇往上一靠,骨座发出低沉嗡鸣。
他满意地拍了拍扶手:
“小打啊,老子早就说你能成大事!瞧瞧,多上道!比某个只知道摆谱的鸟人上道多了!”
说话间,目光意有所指地往叶开那边一扫。
骨打魂火欢快摇曳,连忙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都是大首领当年栽培!若不是您昔日在‘葬骨平原’拉属下一把,又点拨了几句,属下早就成了一堆枯骨,哪能有今日统率一方部众的风光……您永远是属下的大首领!”
骨打又转向叶开和叶混,魂火闪烁出讨好的波纹:
“骸神冕下,骸混国主,您二位明鉴!属下对大首领自是肝脑涂地,但对骸骨神殿、对伟大的骸神,那也是赴汤蹈火、骨碎魂燃在所不辞!
您三位请看,属下平日将神殿打理得……呃,虽说眼下有点小麻烦,但冥海三百里防线,属下麾下的儿郎日夜巡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皆因牢记大首领昔日教诲——‘受人之托,忠骨之事’!”
它见谭行似乎受用,越发来劲,魂火扭动,竟模拟出捶腿捏肩的姿态:
“大首领,您远道而来,魂体劳顿!小的这就去把冥海特产的‘凝魂露’取来!
还有‘魂晶髓’,小的又攒了三匣子!都给您备着呢!”
说着,它扭头对殿外吼了一嗓子,声音瞬间恢复了骸骨大统领的凶厉:
“外边的蠢货!没看见大首领回来了吗?!把宝库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怠慢了一点,老子把你们拆了喂冥鱼!”
吼完,瞬间又切换回那副谄媚到极致的姿态,魂火弯成月牙状,对着谭行“咔咔”轻响,仿佛在憨笑。
他那副谄媚到骨子里的姿态,连旁边一直恭敬垂手低头的骨坨烈,魂火都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谄媚之极的骨打之上。
骨打这家伙,有一手啊!这套要学。
这简直就是……骸骨魔族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啊!
骨坨烈的魂火剧烈摇曳,几乎要迸发出做笔记的冲动。
而此刻,骨打已经进入了“状态”。
只见它那身铮铮铁骨,竟像没了关节似的,整个上半身骨架软塌塌地向前俯低,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滑”到谭行王座旁。
“双手”动作快出了残影,一会儿在谭行腿上虚虚捶打,一会儿又去整理谭行裤脚。
“大首领,您尝尝这个,这是小的用冥海最深处、万年不见光的‘绝阴寒髓’为主料!专补魂体本源,修复暗伤!”
骨打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寒气森森、由魂晶雕成的小玉盒,盒盖一开,精纯到极致的阴属性能量便弥漫开来,连叶混都微微侧目。
它一边奉上珍宝,一边颚骨不停:
“您不在这些时日,属下无时无刻不惦记您!每日巡海,看到品质上佳的魂晶、稀有的冥铁,都想着‘这个成色好,要给大首领留着’;
每次教训底下不懂事的小骨头,都拿您当年的事迹当教材——‘
你们瞧瞧谭大首领当年,是何等英明神武、算无遗策!’”
它甚至“挤”出两滴精纯魂力凝结、幽蓝闪烁的“魂泪”,悬于空洞眼眶边,声带哽咽波动:
“小的…小的真是日日想,夜夜盼,就盼着您能再回冥海,让小的有机会再服侍您左右!今天终于把您盼回来了!就是立刻让小的魂火散尽,小的也值了!”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情感饱满真挚,马屁拍得震天响,贡品送上手,表忠心表到愿意立刻去死,堪称谄媚界的教科书级演绎。
连谭行都被这一套连环拳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啧”了一声,笑骂道:
“行了行了,少给老子放屁,好东西放下。说正事,冥海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
骨打瞬间收声,魂火恢复清明严肃,那两滴“魂泪”嗖一下被吸了回去,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是!大首领!”
它利索地爬起,微微躬着身转向叶开,恭敬道:
“骸神冕下,那属下便从头汇报?”
叶开摆了摆手:
“赶紧说。”
骨坨烈在一旁,魂火疯狂闪烁,内心呐喊:
学到了!真的学到了!精髓就是——认准一个“主上”,往死里舔,舔到浑然天成,舔到舍生忘死,同时还要具备瞬间切换“专业模式”的能力!
骨打,真乃我辈楷模!
谭行右腿一抬,径直架在了叶开的王座扶手上,左腿抖个不停,不耐烦道:
“磨蹭什么!再啰嗦,老子真拆了你!”
骸神王座之上,感受着扶手传来的清晰震动,叶开看着谭行那副回到自家后院般的嚣张模样,终于忍无可忍:
“把你那腿给老子放下!你他娘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当大爷的?”
“帮忙?”
谭行嗤笑一声,二郎腿翘得更高:
“老子千里迢迢赶来,连口热乎酒都没喝上,就瞧见你在这儿愁眉苦脸跟个娘们似的!”
他大喇喇地往后一仰,身下骨座发出呻吟。
“说吧,冥海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能把咱们‘丧门星’叶狗愁成这德行?”
眼瞧着骨打颚骨微张,魂火又开始殷勤摇曳,显然准备再度开舔,叶开心头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猛地一拍王座扶手:
“骨打!闭嘴,滚出去!——骨坨烈,你也给老子一起下去!”
两道身影同时一僵。
骨打魂火骤缩,所有谄媚姿态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骨坨烈更是深深低下头,骨骼微响。
“是!属下告退!”
两人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疾步退出殿外,厚重的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谭行瞧着叶开眉宇间凝而不散的沉郁,脸上那副随意的神色渐渐收了起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骨座停止摇晃:
“怎么回事?骸王和虫母不是早就凉透了吗?怎么这鸟样子?”
叶开抬手揉了揉眉心:
“虫都……有变化。
我怀疑,有新的‘东西’从外面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我吸收的骸王权柄最近波动得厉害,”
他继续道,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穿透殿壁看到那片翻腾的冥海:
“昔日骸王显化、镇守冥海的本源,正被两股……陌生的邪力缓慢侵蚀。
虽然感觉上比不得全盛时期的骸王和虫母,但极其隐蔽、难缠,绝不可小觑。”
一旁的叶混适时接过话头,语气凝重:
“我前些时日,曾隐去气息潜入过虫都边缘。”
他顿了顿,似乎回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画面:
“那里……已经彻底成了一片活着的密林。无论是带领骸骨魔族小队,还是长城巡游,只要踏足其中,立刻会遭到无数狂暴植物和变异异兽的疯狂围攻,根本探不进去。
那林子,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和敌意。”
谭行听完,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骨制扶手,眼中最后一丝漫不经心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
“你们的意思是,有不长眼的东西,觉得这儿空了,来这占窝来了?”
“嗯。”
叶开点了点头,目光锐利:
“所以这次专门把你弄过来。冥海深处那两股侵蚀之力越来越不安分,虫都变成那样……必须亲自进去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他看向谭行,语气带着熟悉的笃定:
“你我最熟,配合起来也顺手。
我有骸王本源权柄加持,能掩盖气息、短暂驾驭冥海阴力;
你的归墟罡气至刚至破,专克各种邪祟阴障。
咱们俩摸进去,比带着整队的骸骨魔族,或者目标明显的长城巡游精锐,要隐蔽得多。”
“也就是说,”
谭行咧开嘴,眼中腾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你想玩一把大的,潜进去,把窝在里面的脏东西揪出来看个清楚?”
“没错。”
叶开声音沉了下去:
“必须搞清楚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掌握着何种权柄,最关键的是——是不是‘上位邪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真是上位邪神……那就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必须上报,请天王定夺。”
话到此处,叶开眉头锁得更紧,没再说下去。
但谭行已经懂了。
请天王?负责镇守北部战线得镇岳天王在之前那场与虫母、骸王的惨烈决战中,消耗何等巨大,几近伤及本源。
以那位爷宁折不弯、动辄分生死的暴烈脾性,一旦真对上难缠的上位邪神,恐怕……
联邦已经接连陨落了两尊天王,山河同悲。
再也经不起第三尊的折损了。
殿内的空气,因这未尽之言,变得格外沉重。
“那就干!”
谭行眼中战意炽燃,猛地一拍骨座扶手:
“又不是没干过邪神!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
叶开抬手虚按,神色依旧审慎:
“最好还得有两个人,在外围接应。万一我俩在里面真陷住了,至少得有人能把消息送出来。”
他看向谭行,说出自己的考量:
“我去就行!”
叶混在一旁沉声接话,语气斩钉截铁。
叶开向父亲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谭行,继续道:
“还有一个……最好来自长城,身份过硬,也能让上头最快相信情报。”
“另一个……最好来自长城。身份够硬,说话才有人听,情报递上去才能最快引起重视。”
“啥?!”
谭行差点从王座上弹起来,瞪着眼睛:
“叶叔去我没话说!可另一个——你他娘的不早吭声!老子刚从长城那边过来,裤裆都没坐热,你当时怎么不提?现在又要我屁颠屁颠跑回去摇人?!”
他一脸“你玩我呢”的恼火,骂骂咧咧,身下的骨座被拍得嗡嗡震颤。
“闭嘴!”
叶开受不了他这炸毛的德行,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