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万里波涛,大明旌旗所至,海盗溃散、商路畅通,一条连接天朝与西洋的海上驿道,在火炮与帆影中悄然成型。
道历九年六月初八,北京城已入了盛夏。
文渊阁四角摆着的冰盆滋滋冒着白气,却压不住堂上那股子燥热。
兵部尚书王琼擦着额头的汗,手里捏着份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声音都变了调:“王爷!苏惟山在南洋……又开战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的苏惟瑾。
这位靖海王今日只穿了件月白夏衫,手里慢悠悠摇着把折扇,闻言抬眼:“打谁了?”
“满剌加海峡,三股海盗联合挑衅,劫了咱们三条商船。”
王琼展开急报。
“苏惟山率南洋水师司主力追击,在宾坦岛附近……全歼敌船二十七艘,俘获五百余人。”
“缴获的物资里,有西洋火铳三十支,葡萄牙制炮两门,还有……”
他顿了顿,脸色古怪:“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俘虏,自称是‘葡萄牙冒险家’,说是在南洋‘寻找财富’。”
堂上顿时嗡嗡起来。
“红毛夷也掺和进来了?”
“这是要跟咱们抢南洋啊!”
苏惟瑾却笑了。
他合上折扇,轻敲桌面:“这不是好事吗?正好让南洋水师练练手,看看是咱们的新式战舰厉害,还是葡萄牙人的老船经打。”
事实上,苏惟山在南洋的布局,比朝堂诸公想象的还要深远。
自从道历八年海事总署成立,这位当年跟在苏惟瑾身后的书童,就像变了个人。
月港、宝石港、旧港……沿着马六甲海峡一路往西,他在关键岛屿上建起了十二座小型补给站。
这些补给站不大,每处驻兵不过百人,却都是精挑细选的老水手。
站里有淡水井、有粮仓、有简易船坞,更重要的是——有望楼。
望楼高三丈,顶上架着千里镜。
白日旗语,夜间灯号,三十里内的船只能看得清清楚楚。
海盗船刚从哪个礁石后冒头,消息就像烽火般一站站传开,不过半个时辰,南洋水师的快船就能堵到跟前。
六月中旬,宝石港。
这是苏惟山经营最久的一个基地,位于马六甲海峡东口,地势险要。
港口经过三次扩建,如今能同时停泊五十艘大战舰。
岸上炮台林立,清一色新式红衣大炮,炮口对着海峡入口。
港务衙门里,苏惟山正对着海图沉思。
他今年二十八岁,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下巴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得像海鹰。
桌上摊着的海图被他用朱笔画满了圈点——那些都是已建成的补给站位置。
“大人,”
副将邓勇推门进来。
“宾坦岛的战报送来了,缴获的物资清点完毕。那两门葡萄牙炮……射程比咱们的旧炮远一里。”
苏惟山头也不抬:“拆了,送格物大学,让徐光启他们研究。俘虏呢?”
“关在营里。那几个红毛夷嘴硬得很,非说自己是‘合法商人’,是被海盗胁迫的。”
“合法商人会带着火铳和炮?”
苏惟山嗤笑。
“去,把咱们去年从葡萄牙商船买的自鸣钟拿来,让他们认认——若是真商人,该认得自己国家的货。”
这招狠。
邓勇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脸色古怪:“大人,他们……真认出来了。还说这钟是里斯本‘金雀花工坊’造的,是上等货。”
苏惟山手一顿。
金雀花。
这个词,王爷特意交代过——凡是听见,必须上报。
“详细审。”
他站起身。
“问清楚,金雀花工坊是什么来头,跟葡萄牙王室什么关系。还有,他们来南洋,到底要找什么‘财富’。”
审讯进行了一整夜。
天亮时,邓勇带着厚厚一摞口供回来,眼窝深陷,却掩不住兴奋:“大人,问出来了!那几个红毛夷,根本不是普通冒险家——是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秘密派遣的‘探险队’!”
苏惟山接过口供,越看脸色越凝重。
据俘虏交代,这支探险队共三艘船,从里斯本出发,绕好望角、经印度果阿,于半年前抵达南洋。
明面上的任务是“绘制海图、建立贸易点”,暗地里却另有所图。
“他们在找一座岛。”
邓勇指着口供上一段。
“岛上有古代遗迹,据说是‘千年前东方文明留下的’。葡萄牙宫廷里有个秘密结社叫‘金雀花会’,坚信找到这座岛,就能获得……超越时代的知识。”
“什么知识?”
“没说清楚。但俘虏提到,金雀花会的人经常谈论‘星辰’、‘阵法’、‘龙脉’这些词,还说东方正在苏醒,必须在彻底苏醒前……掌握钥匙。”
苏惟山背脊发凉。
星辰、阵法、龙脉——这不正是王爷一直在追查的七大古都星图之谜吗?
金雀花会的手,竟然从欧洲伸到了南洋!
“他们还交代,”
邓勇继续道。
“探险队出发前,金雀花会给了他们半张古地图。图是羊皮制的,边缘有火烧痕迹,上面画着南洋群岛,其中一个岛被特别标注——岛的形状像七颗星连成的勺子。”
苏惟山猛地站起来:“图呢?”
“说是在队长手里。宾坦岛海战时,队长坐的那艘船……被咱们击沉了。”
沉默。
良久,苏惟山缓缓坐下:“传令:第一,所有缴获的葡萄牙文书、地图、日志,全部封存,专人押送北京,直呈王爷。”
“第二,加强各补给站戒备,尤其是靠近深海航线那些。”
“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派‘飞鱼号’快船,沿着宾坦岛附近海域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队长,必须找到。”
七月流火,捷报频传。
苏惟山借着剿灭海盗的威势,开始了第二轮布局。
马六甲海峡西口的凌牙门(今新加坡),大明使节登岸,与当地苏丹签订《通商保护条约》。
条约规定:大明商船在此享有免税特权,苏丹负责港口安全;作为回报,大明水师协助清剿周边海盗,并每年支付五千两“保护费”。
旧港(巨港)的故宣慰使府被重修,挂上了“大明南洋事务衙门”的牌子。
这里是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老基地,荒废百年,如今重新启用。
驻守的除了水师官兵,还有十名格物大学地理科学生——他们的任务是测绘详细海图,记录洋流季风。
最西边的巽他海峡,新建的“镇西堡”刚刚完工。
这座堡垒建在崖顶,俯瞰海峡要冲,驻军三百,配炮十二门。
从这里往西望去,已是浩瀚的印度洋。
一条连接大明本土与西洋的“海上驿站”链条,至此初步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