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母亲电话里的那些话。
“修文,有些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觉得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既然你问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叶水洪和你爸爸,当年确实是好朋友。好到穿一条裤子那种。他们一起考上师范,一起分配到松岗,连喜欢的女孩子……都是同一个。”
武修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那个女孩就是我。”母亲说,声音里有了些许哽咽,“但我选择你爸爸,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手段。是因为……叶水洪他,他当时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意思?”
“他家里给他介绍了县教育局领导的女儿。”母亲顿了顿,“他犹豫了。而我,我不想成为别人权衡利弊后的选项。你爸爸不一样,他眼里只有我,从一开始就是。”
武修文闭上眼睛。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夜色的凉意。
“所以叶水洪恨的,不是我们夺走了什么。”母亲说,“他恨的是,他当年做了那个选择,后来却发现选错了。他娶了领导的女儿,仕途是顺利了,但婚姻……据说一直不太好。”
“那他为什么针对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因为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的你爸爸。”母亲说,“更因为,你现在走得越好,就越证明他当年错得有多离谱。人啊,最怕的不是失去,而是发现自己本可以不失去。”
武修文当时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修文,”母亲最后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是你,你爸爸是你爸爸。叶水洪的心结,不该由你来承担。好好过你的日子,好好对待诗娴那姑娘。妈妈听着,是个好孩子。”
回忆被雷鸣般的掌声打断。
武修文抬起头,看见第二个节目结束,演员正在谢幕。主持人上台报幕:“下一个节目,六年级一班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指挥:黄诗娴老师!”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黄诗娴带着二十二个学生走上舞台。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蓝色背带裙或短裤,胸前系着鲜艳的红领巾。他们在舞台上站成三排,个子高的在后,矮的在前,整齐得像一排排小白杨。
灯光暗了一瞬,再亮起时,聚焦在舞台中央。
黄诗娴站在学生面前。她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随着她的转身轻轻飘动。她没有拿指挥棒,只是抬起双手,面向观众微微一鞠躬。
掌声再次响起。
武修文坐直了身体。他看见黄诗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学生。她的背影挺直,双手抬起,停在半空。
钢琴前奏响起。是音乐老师亲自弹的,音符如流水般淌出。
黄诗娴的手轻轻落下。
“让我们荡起双桨。”
童声齐刷刷地响起,清澈、干净,像清晨海边第一缕阳光。他们唱得很投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黄诗娴的手势。她的指挥动作并不专业,但格外有感染力。手往上扬时,声音也跟着飞扬;手往下压时,声音变得温柔。
第二段,黄诗娴转过身,面向观众,开始领唱。
她的声音清亮甜美,像裹着槐花蜜: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学生们跟着合唱:“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武修文完全怔住了。
他从未听过黄诗娴唱歌。认识这么久,她总是在说话,温柔地说话,关切地说话,偶尔生气地说话。但她从未唱过歌。
此刻她的歌声,像海风一样拂过整个操场。家长们举着手机录像,有老太太偷偷抹眼泪。就连最调皮的低年级学生,也安静地听着。
副歌部分,黄诗娴再次转身指挥。她的手臂舒展开,像要拥抱整个舞台。孩子们的声音更嘹亮了,二十二个声音汇成一股暖流,流淌在五月的阳光下。
武修文看着舞台上的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个女孩。这个会在清晨给他多煎一个鸡蛋的女孩,这个发现他吃剩饭后偷偷增加食材补贴的女孩,这个在他最落魄时伸出援手的女孩。
此刻在舞台上发光。
而他,差一点就因为那些陈年旧事,辜负了这样的光。
歌曲进入尾声。黄诗娴的手势慢下来,孩子们的声音也轻柔下去,最后一句“凉爽的风”唱得几近呢喃,余音袅袅。
音乐停止。
全场静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孩子们笑着鞠躬谢幕。黄诗娴也弯腰,起身时,目光在观众席寻找。武修文知道她在找谁。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看见了,眼睛弯起来,笑得比舞台灯光还灿烂。
下台时,一个小女孩拉着黄诗娴的手不肯放,仰着脸说:“黄老师,您唱歌真好听!”黄诗娴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你们唱得更好听。”
武修文站起身,想去后台找她,却被赵皓星拉住。
“武老师,下一个就是你们班的小品了,您得去候场。”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节目要指导。转头再看,黄诗娴已经带着学生消失在后台入口。只留下舞台上空荡荡的光,和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歌声。
数学魔术节目排在第七个,实际是武修文指导的两个学生表演。他自己不上台,只是在侧幕条边站着,心跳比上台的人还快。
两个六年级的男生,平时数学成绩中游,但对魔术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武修文花了半个月时间,把数学原理编成魔术:质数猜牌、几何透视、概率预言。孩子们练得废寝忘食,手上被扑克牌磨出了茧子。
此刻他们站在台上,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声音发颤。但当第一个魔术成功,台下响起惊呼声时,他们突然就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