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砂?
陈不凡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皮肤黝黑、眼神灵动的年轻人。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刚刚还喧闹沸腾的河岸,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水猴子朱勇的身上。
朱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指着技术员手里的记录本。
“陈总工,就是……就是这上面记的淤泥成分,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我从小就在这河里长大的,闭着眼都能摸到哪块石头是尖的,哪块是圆的。就这老桥墩子底下,以前烂泥里头全是黑铁砂,亮晶晶的,用手一淘一大把。可……可刚才猛子哥带上来的泥样里,我瞅了半天,一粒都没有!”
这话一出,钱老师傅和几个技术员脸色微变。
他们刚才只顾着分析岩石样本,根本没在意淤泥里少了什么。
“胡说八道!”一个技术员忍不住反驳,“河床地质结构复杂,水流改道,泥沙成分变化不是很正常吗?少点铁砂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就是,你一个摸鱼的,懂什么地质勘探!”
朱勇被说得脸一红,急了:“我……我是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鱼往哪儿走,水往哪儿流!这青龙河的河道几十年都没大变过,底下那些铁砂就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年年都在!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陈不凡没有说话,他只是走过去,从记录本旁边的样品盘里捻起一撮湿漉漉的淤泥。
淤泥细腻,呈灰褐色,在指尖捻开,除了泥土的腥气,再无他物。
确实没有铁砂。
一粒都没有。
他前世身为八级化工工匠,对材料学的认知早已深入骨髓。
河床中的磁铁矿砂,也就是俗称的铁砂,是重矿物,极难被水流冲走。
除非……有外力将整个河床的表层,连带着那些铁砂,全部挖走了!
再联想到十年前那场蹊跷的断桥事故……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不凡脑中一闪而过。
“总工,这小子就是瞎咋呼,别理他。咱们还是赶紧根据现有数据,设计沉箱吧!”李胜利在一旁催促道。
“不。”
陈不凡吐出一个字,将手中的淤泥甩掉。
他环视一周,看着那些因为技术突破而兴奋不已的脸,一盆冷水狠狠泼下。
“所有数据,全部作废。”
“什么?”
王建国和钱老师傅同时惊呼出声。
“总工,这可不能开玩笑啊!这都是猛子拼了命才换回来的数据!”
“是啊,岩石硬度、密度都对得上,怎么就作废了?”
陈不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指着脚下的河水,又指了指朱勇。
“他说的是对的。这水底下,有鬼。”
“这片河床,被人动过手脚。我们现在的数据,建立在一个被伪装过的地基上,一旦按照这个数据造出沉箱,打下桥基,新桥会在几年,甚至几个月内,再次垮塌!”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灭。
“那……那怎么办?”王建国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亲自下去看看。”陈不凡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去车间里溜达一圈。
“不行!”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王建国、赵铁柱,还有一直站在人群后面,死死咬着嘴唇的周彩彩。
“陈总工!你是指挥官,是大脑!怎么能让你去冒这个险!”王建国急得脸都白了。
“是啊总工,那铁帽子就是个铁棺材,刚才要不是你反应快,猛子就交代在br>周彩彩没有说话,她只是快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陈不凡那只因为融化冰块而冻得通红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但抓得却很用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陈不凡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转向王建国和赵铁柱,语气不容商量:“猛子和朱勇,一个是军人,一个是渔民,他们能完成指令,但看不出问题。只有我下去,才能知道那‘鬼’到底是什么。”
“如果地基有问题,我们现在所有人的努力,都是在为一场新的灾难添砖加瓦。我不能拿全厂工人的命去赌。”
他看着那个丑陋的潜水头盔,再次下达命令。
“吴平,把头盔的观察窗再加固一圈,用丁腈橡胶做密封垫。”
“李胜利,检查空气压缩机的所有管路,给我换上新的滤网,旁边再备一个。”
“钱师傅,通话钢丝给我换成双股的,多一道保险。”
一道道命令,比之前更加细致,更加周密。
众人看着他坚决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用。
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半个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陈不凡脱下棉衣,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外面套上猛子刚刚穿过、还带着湿气的油布。
周彩彩默默地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帮他整理着衣领,手指却抖得厉害。
“等我回来,给你买三转一响。”陈不凡低声说了一句。
周彩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胡乱地擦了一把,用力地点了点头。
“咔哒,咔哒。”
李胜利亲手为他拧紧了头盔的螺栓。
黑暗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