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的热气带着浓郁的猪油香,氤氲了陈不凡的视线。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边缘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
周彩彩就站在旁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像个等待老师评价成绩的学生。
“快吃,一会儿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她小声催促。
陈不凡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条,吸溜一声,面条裹挟着汤汁滑入喉咙,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杀伐之气。
他没说话,只是用筷子将那个完美的荷包蛋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进周彩彩面前的空碗里。
“我吃面就行,你把这个吃了,补补身子。”
周彩彩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饿。”
“听话。”陈不凡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无法拒绝的温柔。
他将筷子塞到她手里。
周彩彩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个荷包蛋,眼泪却不争气地滴进了碗里,咸咸的。
这一夜,陈不凡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当他牵着周彩彩的手走进红星化工厂的大门时,整个厂区都像是被点燃的干柴。
工人们不再是远远地看着,而是主动围拢过来,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挂着最质朴也最狂热的笑容。
“陈总工早!”
“总工,听说省里的大官都被咱们的技术吓傻了?”
“总工,咱们厂是不是真的要有出头之日了!”
陈不凡微笑着点头回应,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比任何红头文件都更有分量。
他刚走进总指挥办公室,王建国就火烧眉毛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电报纸。
“不凡!省里,省里连发了三封加急电报!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正式投产,还问定价方案是不是真的!市里也来电话了,说要全力配合我们!”王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陈不凡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厂长,别急,这才刚开始。”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王秀莲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她捂住话筒,声音发颤地对陈不凡说:“总……总工,是市局韩……韩林宇的秘书打来的,说……说韩副局长就在厂门口,想当面向您……赔罪。”
办公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王建国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来了!
这条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疯狗,终于拖着残躯来请罪了!
陈不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直接拨通了保卫科。
“赵科长,通知全厂,除了正在设备上离不开的,所有人都到厂门口集合。”
“另外,把那几位联合调查组的‘贵客’,也一并‘请’过去。”
“告诉他们,韩副局长亲自来接他们回家了。”
十五分钟后,红星化工厂的大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近千名工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厂门外那辆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他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公文包,正是韩林宇的秘书。
他身后,韩林宇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步履蹒跚地挪下车。
曾经那个在东海市呼风唤雨的韩副局长,此刻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看到门口这人山人海的阵仗,韩林宇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陈不凡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身边是神情复杂的王建国和一脸决然的赵铁柱。
韩林宇的秘书提着公文包,哆哆嗦嗦地走到陈不凡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陈总工,韩局……韩局长他是真心来悔过的。这是……这是他和高建军这些年贪污的全部赃款,一共是八万三千七百块,一分不少。”
他将公文包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八万多块!
这个数字对这些一个月只有几十块工资的工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秘书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奉上。
“这是韩局长亲笔签名的辞职报告,今天一早已经递交市委组织部了。”
陈不凡没有接,甚至没有看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秘书,落在不远处的韩林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