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不凡将红色的听筒轻轻放回电话机上,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刚才那个搅动了京城一潭死水的电话,只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吴东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衬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不敢去看陈不凡,也不敢去看那部红色的电话。
吴东的世界,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通话里被彻底颠覆了。
那不是在要东西,那是在下命令。那不是在提条件,那是在收租。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部电话遥控着一位权柄赫赫的部级高官,像使唤自己家的长工一样,让他去办那些足以捅破天的事情。
重型钢轨、战备仓库的锅炉、竞争对手的核心技术图纸……
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一个普通干部粉身碎骨。
可陈不凡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而电话那头的部长,在经历了短暂的挣扎后,竟然全都应了下来。
吴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部长为什么会输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不是狼,不是虎,他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他的脑子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目标,以及达成目标所需要的一切手段。
“站着干什么?”
陈不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吴东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陈不凡正看着他,神情平静。
“去给我弄点吃的,面条就行,多放点肉。”
吴东愣住了。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风暴之后,他想的竟然是……吃面?
“还有,”陈不凡指了指书桌,“给我找支好用的钢笔,再拿一沓稿纸过来。”
“是!是!我马上去!”
吴东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他现在只想离这个年轻人远一点,哪怕一秒钟也好。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不凡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夜色中庄严肃穆的部委大院。
他的神情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冷漠。
钱振华只是第一步。
一个被他用锁链拴住的工具。
要想真正把母亲和彩彩护在身后,让她们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下,他就必须站得比所有人都高,高到足以制定规则,而不是在别人的规则里挣扎求生。
很快,吴东就回来了。他不仅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铺满了厚厚一层红烧肉的汤面,身后还跟着招待所的经理。
经理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是十几支各式各样的钢笔,还有几沓最上等的稿纸。
“陈专家,您看……这些笔还合用吗?”经理点头哈腰,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容。
陈不凡没理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吃起了面。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一碗面下肚,他才放下筷子,拿起一块热毛巾擦了擦嘴。
然后,陈不凡才慢条斯理地从木盒里挑了一支看起来最顺手的英雄牌钢笔,拔下笔帽,在稿纸上随手画了几下。
“行了,你们出去吧。”
经理和吴东再次被赶了出去。
陈不凡没有休息,他拧开钢笔,铺开稿纸,开始书写。
他写的不是什么技术报告,也不是给家里的信,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韩林宇、高建军、刘麻子、钱德福……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连串的罪名和证据细节。
然后,他又写下了王海洋、钱文海……
最后,他在稿纸的最顶端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钱振华。
他看着这张初步构建起来的,盘踞在东海市乃至更高层级的关系网,嘴角牵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张网,把上面所有的蜘蛛一只一只地全部捏死。
这一夜,陈不凡没有合眼。
他将整个复仇和发展的计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计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