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看着钱国强那双死寂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收尸?
这两个字,从这位曾经用代码和公式描绘未来的天才口中说出,比任何刀子都锋利。
他没有发怒,只是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猪粪和泥土气息的冰冷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钱老,这次不收尸。”
周远山的声音压抑着万钧雷霆,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次,是请您……去见证一场新生。”
“新生?”
钱国强笑了,嘴角咧开一个干枯的、嘲讽的弧度,露出满是烟渍的黄牙。
“在这片土地上?周将军,你见过的死人,恐怕还没我亲手埋葬的‘理想’多。什么东西能在这里新生?一个吃掉亲生骨肉的怪物吗?”
他的话语淬满了毒,每一个字都扎在周远山的心上。
周围的战士们握紧了钢枪,看向钱国强的眼神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周远山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保持安静。
他知道,跟一个心死的人讲家国大义,无异于对牛弹琴。
唯一的办法,是让其看到同类的光。
“不是怪物。”
周远山凝视着钱国强。
“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陈不凡的职位,也没有提“东风”项目。
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开始讲述一个神话。
“他在东海市,一个快要破产的化工厂。用废铜烂铁,一个月,造出了一台能将烧碱纯度干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红星一号’。”
钱国强浑浊的眼皮动都未动,仿佛在听一个无聊的故事。
“国家要卡他特种钢,他带着一群工人,用废铁和中频电炉,自己炼出了铬钼钒。图纸是他画的,公式是他写的,连耐火砖的配方都是他定的。”
钱国强的脸上依旧是麻木。
“计委想用一台不存在的计算机卡死他,他立下军令状,要在化工厂里,从零开始造一台小型集成电路计算机。”
听到“计算机”三个字,钱国强那如同石雕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周远山,眼神里的讥讽更浓了。
“雕虫小技。”
良久,他嘶哑地吐出四个字。
“或许是聪明的工程师,但距离‘科学’,还差得远。周将军,你的故事讲完了吗?讲完了,就请回吧。我这里的猪,还等着吃早饭。”
说罢,他竟真的转过身,作势要去拿那把沾满污泥的铁锹。
“钱老!”
周远山急了。
钱国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道:“想让我跟你走?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锐利得足以刺穿灵魂的光芒。
“既然你的那个‘年轻人’要造计算机,那我问你。在当前十年内可见的材料学和工艺水平下,要构建一套非冯·诺依曼架构的计算系统,如何从底层逻辑上解决‘数据流’在多核心并行处理时产生的总线风暴和读写延迟问题?”
“——前提是,不准使用光导纤维,也不准提任何需要真空环境才能实现的量子理论!”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猪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林涛和身后的战士们面面相觑,如同在听天书,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周远山也愣住了。
他知道钱国强不是那么好请的,此行必然会碰壁,但听到这个刁钻的问题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问题!
钱国强看着周远山脸上无法掩饰的茫然,那丝刚刚亮起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化为一片死寂。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果然……是我疯了。”
他以为,自己终于听到了同类的声音,最后却发现,这只是风声。
“抱歉,周将军。”
他佝偻下背,准备彻底结束这场闹剧。
“你所说的内容,太深奥了。我只是个喂猪的,听不懂。”
“等一下!”
就在钱国强的手即将触碰到铁锹的瞬间,周远山猛地开口。
他从军大衣最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那是一封电报。
一份被译成明码,却比任何密电都更惊心动魄的电报。
“我回答不了您的问题。”
周远山大步上前,将电报塞进钱国强的手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但有人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