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尚未完全意识到,东北军内部这股绝望的反噬力量,已经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地窖密谋后的几个小时,西安城看似沉睡,几股暗流却在夜色掩护下急促涌动。
孙铭九回到张汉卿行辕附近一处他常用的休息室时,已是后半夜。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外面巡逻士兵灯笼晃过的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盒。
铁盒里面是几瓶西药和一支注射器——
这是他以前为防备少帅失眠或头痛时,私下找军医弄来的。
其中就有强力镇静剂。
他拈起那个贴着德文标签的小玻璃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剂量……他依稀记得军医提过,半瓶足以让人沉睡十小时以上,且醒来后只会觉得异常疲惫,并无其他明显副作用。
他小心地倒出少许粉末在纸上,又仔细将瓶子收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钝痛。
他知道,自己正在准备对最敬爱的人下药,这比让他去冲锋陷阵更煎熬百倍。
他将那包粉末用油纸仔细裹好,藏进贴身内衣口袋,仿佛那是烧红的炭。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军营的军官宿舍里。
疤脸营长赵德海正对着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划着粗糙的箭头和圈点。
他手下最可靠的一个连长被深夜叫来,睡眼惺忪。
“看这儿,机场东侧这片林子,明天一早,把你那排最能打的弟兄拉过去,说是搞野外警戒演练。”
赵德海压低声音,手指戳着地图:
“带足实弹和重武器,没有我的亲口命令,任何试图接近或离开机场的车队,都给我拦下!
特别是小轿车,懂吗?”
连长虽疑惑,但见营长眼中那股近乎狰狞的狠劲,没敢多问,只是重重点头。
赵德海又补充道:“动静弄小点,别让其他人知道。”
他所说的其他人,既指少帅直属的警卫部门,也指向西安站那些无孔不入的特务。
连长领命而去,赵德海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机场的圆圈,仿佛已经能看到明日可能爆发的血火。
精瘦的营长王栓柱则骑着马,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西安城内几条较为偏僻的街道。
他在脑子里反复勾勒着从蒋介石下榻的高官公馆到机场的几条主要路线。
哪些路口便于设卡,哪些建筑可以埋伏火力点,哪些地方动手后容易撤离……
他手下可以绝对掌控的精锐兵力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在一个早已打烊的茶楼后巷,他见到了两个穿着便装的部下,都是跟他从关外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
“明天上午,带着咱们的老家当,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找好位置。”
王栓柱在地上用石子简单划拉着:
“听我哨音为号。
目标:所有黑色轿车,尤其是前后有警卫摩托的那种。
下手要干脆,别留活口。”
他的声音冷得像这西安冬夜的砖石。
两个部下没有多余废话,只是眼中燃起野兽般的光芒,重重点头,随即散入黑暗。
几人之间并无高效的即时通讯,全靠事先约定和彼此的默契。
他们就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的赌徒,各自握住了筹码,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骰子掷下。
孙铭九在行辕里,几乎彻夜未眠。
他听着外面凛冽的风声,那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叹息,又像是历史车轮即将碾过血肉之躯前的呜咽。
他紧紧捂着内袋里那包药粉,仿佛那是能烫穿血肉的烙铁。
他知道,自己迈出的这一步,无论结果如何,都已将灵魂抵押给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