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饮酒上头的红晕,似乎瞬间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略显青白的底色。
他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堵了回去。
随即,他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颤:
“哎呀!处座明鉴万里!高瞻远瞩!
说得太对了,真是一针见血!
咱们北平站,是到了该紧紧皮、紧紧弦的时候了!
再这么散漫下去,别说对不起党国栽培,就是自己兄弟的血都得白流!”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酒壶,不由分说地给林易和自己斟满。
他表情变得很快,仿佛换了张脸一般:
“站长!您放心!
从今往后,整顿站务,重塑风气,您就是主帅!
我老王就是您麾下先锋,绝无二话!
来!为了处座的英明训示,为了咱们北平站能焕然一新,干了这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倒扣,滴酒不剩,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
然而,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却是被当众将死、被迫捆绑的阴鸷与恼怒。
林易这番话,把他所有预留的转圜空间和提前埋下的试探钉子,全都堵死了。
非但如此,还反手给他扣上了一顶必须戴稳的共同负责的帽子。
王天木可以表演豪迈和顺从,但桌上其他人的脸色,却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的自然了。
凝重的气氛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比之前安插三个副队长时,更甚十分。
张彪那张横肉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整顿纪律?追查责任?
他行动一队去年折损最大,行事也最是“灵活”,甚至有些“无法无天”。
几次失利多少都和他手下人莽撞或贪功有关。
这话简直就像是照着他的脸扇过来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繁琐的汇报、严格的审查、无处不在的掣肘。
他狠狠剜了一眼林易身后垂手而立的方辰——
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副手”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里不再仅仅是个眼线。
更像是一道即将套上脖颈的枷锁,一个时刻提醒他“规矩”二字的活生生的象征。
他胸口堵着一股恶气,却无从发泄,只能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赵铁栓早已没了之前插科打诨的那股机灵劲儿。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油光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惶惶不安。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回想去年几次失手,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明显把柄?
吃空饷、倒卖物资那些烂账,经不经得起查?
新站长这么较真,会不会拿自己开刀立威?
他越想越心虚,额角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甚至,他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夹起的肉片抖了几下,“啪嗒”掉回了碟子里。
他也不敢去捡,只是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林易和王天木的脸色,显然是畏惧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