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这陈年秘辛。
冯氏脸上露出当时那种又是气愤又是不解的神情:“我当时就有点替薇薇那孩子委屈。
都养了整整四年了!就是养只猫儿狗儿,也该有感情了,何况是个活生生、会叫爹娘的孩子?
而且孩子都九岁了,在乡下,有的女孩再过一两年都该议亲了,十三四岁嫁人的也不稀奇。
这时候送回来,孩子心里该多受伤?往后怎么办?”
“我那时实在生气,不免埋怨了吴夫人几句,说她这事做得不厚道。
还说,她若是不喜那孩子,当初就不该领养,或是早该送回来。
可吴夫人的脾气……真是好得出奇。
她一点也没动怒,只是微垂着头,手一直轻轻抚着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默默听着。”
冯氏叹了口气:“我见她这般模样,到底心软了,便换了个话题,问她腹中孩子几个月了。
她这才抬起头,眼神却有些飘忽,轻声说:‘已经五个月了,请老大夫诊过脉,说十有八九是个男娃。’”
“我便顺着话头劝她:‘夫人,您看,这一子一女,合在一起,就是个‘好’字。
况且,大家伙儿不都说嘛,领养个孩子,有时候能‘带’来亲生的。
说不定,正是因为你心善养了薇薇,这孩子才乐意投胎到您肚子里呢。”
“我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林夫人听着,脸色似乎有些意动。
她迟疑了许久,才颤抖着手,从袖袋深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就是……就是云司主手里的这本手札。”
冯氏的目光投向云昭手中的册子,仿佛又看到了当日的情景。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她把本子递给我,手指冰凉。
她说:‘桂姐,这手札……是我从将薇薇领回家那天起,就开始断断续续记下的。
原本想着,这辈子或许就这一个孩子了,记下她的点点滴滴,也是我们母女一场的念想。’”
“然后,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冯氏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说,‘你拿回去,慢慢看。
等你看完了,若还觉得……我应该把薇薇留下……’
她没说完,但我当时就觉得,她表情怪极了,不像是单纯的嫌弃养女,倒像是……倒像是怕极了什么。’”
冯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我当时刚嫁到落霞县不久,夫君待我不错,婆母也明理,说让我先养好身子,不急找活计,所以还算清闲。
回家后,心里记挂着这事,就打开了那油纸包……”
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抹清晰的惧色。
仿佛那手札里的内容,隔了这么多年,依然能让她心惊肉跳。
众人早已被她这绘声绘色、细节饱满的讲述牢牢吸引,听得入神。
公堂之上,针落可闻,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哎呀!你这人,说话说一半,急死个人!”
穿绛紫色衣裙的周氏早已听得入了迷,此刻忍不住急声催促,“那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就在这时,云昭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追问,问了冯氏另一个问题:
“冯氏,你方才说,慈幼院孩子众多,每日繁忙。
为何时隔四年,你对一个当年只有五岁便离开的孩子,印象如此深刻,甚至能为了她去规劝吴氏?”
冯氏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云昭会问这个:“我……”
云昭循循善诱:“你不妨给大家伙儿讲讲,你印象里的白晓薇,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
以及,那日你与吴氏重逢,为何会因为她可能被送回,而感到‘委屈’和气愤。仅仅是因为她乖巧吗?”
冯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云昭的用意。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口:“云司主问得在理。
赵岚县的慈幼院,当年虽有官府拨些微钱粮,但送来的孩子实在太多,且不少身有残疾或重病。
我们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能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就不错了。”
“但要问我为什么独独对薇薇印象深刻,原因说来也简单。”
冯氏眼中流露出回忆的微光,语气复杂,“这孩子,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粉雕玉琢的,比年画上的娃娃还漂亮。
这倒是其次,最难得的是她那性子……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说话软声细语,小嘴像抹了蜜,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有时候我们做活累了,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脸色不好,她那么小个人儿,竟能敏锐地察觉出来。
还会蹭过来,用小手给你捶捶腿,说‘桂姐辛苦啦’,‘桂姐别难过’。”
她叹了口气:“这样漂亮、乖巧、贴心的孩子,慈幼院里上上下下,从看门的瘸腿老刘到灶上脾气火爆的张婆子,没有人不喜欢她。
而且,她身体一直很健康,送来时的记录写的是‘父母双亡’。
并非因残疾或重病被弃,这在我们院里,算是‘上等’的孩子了。
所以当年林老爷夫妇来挑人,一眼就相中她。
我们虽不舍,但也替她高兴。她被接走那天,院里好多孩子都哭了,舍不得她。”
一直静静旁听的苏凌云,初闻这段往事时,同样满是惊讶。
此刻听着冯氏的描绘,眼中却浮现出深切的恍然与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