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太医一脸懊丧:“下官只防着她病重体虚,汤药饮食无不谨慎,日夜提心吊胆,谁承想……谁承想会是这等死法!”
云昭问:“此事,已奏报陛下了?”
旁边跪着的两名内侍模样的宫人连忙叩首,齐声应道:“回云司主,消息已即刻递进宫了。”
云昭沉吟片刻,走到一旁桌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邹文清:“稍后你入宫面圣,将这个呈给陛下。”
邹太医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紧紧攥在胸前,连声称是。
云昭的目光再次落回梅柔卿的尸身上,玄瞳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有意思的是……梅柔卿体内,竟还残留着蛊的尸身。
蛊虫通常极有灵性,宿主将死之际,便会设法逃离,另觅生机。
前世她便是如此。
可梅柔卿体内的这只,却随着宿主生机断绝而一同僵死,未曾逃离。
她转而看向屋内另一侧。
姜世安瘫坐在太师椅里,眼神直勾勾望着虚空,面色死灰,胸膛仅剩微弱起伏。
玄瞳视界中,姜世安体内的阴邪之气已然消散。
显然,他体内的那只蛊虫也已死了。
云昭了然。
她知道姜绾心和姜珩都竖着耳朵,便也不避讳:
“梅氏这是在报复姜世安。
临死前,梅氏必是以最后的心力催动母蛊,反制姜世安的神智,令他狂性大发,亲手扼死了自己。
如此一来,姜世安便成了杀害钦命看管之人的凶手,陛下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轻饶他。”
“一命换一命,还要拉着他一起身败名裂,永堕地狱。真是好算计。”
她看了一眼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的邹文清,吩咐道:“邹太医,开药吧。”
邹太医还沉浸在云昭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分析里,闻言茫然:“啊?”
云昭的目光扫过只剩一口气的姜世安:“务必保证,姜大人在被陛下问罪之前,须得好端端活着。”
邹太医猛然醒悟!
是了,若姜世安现在就死了,那这弑杀“病妻”的罪名,如何能让他亲口承认?
又如何能让陛下亲眼看到他的下场?
他必须活着接受审判!
邹太医连忙扑到姜世安身边,搭脉细查,然后飞快地写下药方,交给那两名宫人内侍:“快!按方速去煎药!用参汤吊着,务必保住他这口气!”
云昭不再理会屋内种种,转身便朝外走去。
姜绾心见她要走,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猛地站起身,想要阻拦:“你站……”
“住”字尚未出口,一直如影随形护在云昭身侧的萧启,倏然侧眸,朝她瞥了一眼。
那眼神深如寒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姜绾心所有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
一旁的姜珩也是脸色煞白,他可没忘记,当日在公主府被秦王一脚踹中时的剧痛与窒息感。
兄妹二人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昭如入无人之境,来去从容,姿态冷漠地踏出这曾属于她的“家”。
就在云昭即将走出院门的刹那,后院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嚎哭声,那声音苍老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是姜老夫人。
云昭脚步微顿,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厢房门外,几个仆妇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而房门敞开处,隐约可见一道悬挂在房梁下的身影,微微晃动着——
是姜珏。
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姜家庶子,梅柔卿的亲生儿子。
其实,若说姜珏此生有何罪过,或许唯一的原罪,便是他是梅柔卿与姜世安的儿子。
生于阴谋,长于扭曲,最终,也湮灭在这肮脏泥泞的家族倾轧之中。
可悲,却未必无辜。
轮椅上,姜老夫人形容枯槁,老泪纵横,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
“报应……报应啊……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这是要让我姜家断子绝孙啊!”
她自从前次被云昭施针“惩戒”,口舌便一直未能完全恢复。
除了云昭,几乎无人能听明白她在念叨什么。
云昭脚步一转,竟朝着姜老夫人走了过去。
在姜珩和姜绾心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云昭停在轮椅前,微微俯身,伸出手,异常体贴地将滑落在姜老夫人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
然后,她靠近老夫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轻柔,字字如刀:
“老夫人可别这么说。
您的儿子虽然不日便要被推上法场斩首,但您的孙子、孙女,不都还在么?
您的孙子姜珩,用不了多久,就要‘风光’入赘,去当那位番邦公主的榻上男宠了。
您的孙女姜绾心,也很是争气,这不,已经‘荣升’东宫九品奉仪了么?”
姜家的福气,且在后头呢!”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姜家任何人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踏出了姜府大门。
萧启紧随其后,在她步下台阶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
他身形高大挺拔,手臂沉稳有力,几乎将云昭整个纤瘦的身影都护在了怀里,隔绝了身后众人的视线。
这般深情而维护的姿态,落在强撑着追到门口的姜绾心眼中,刺得她双目赤红,心头滴血。
无尽的嫉恨与不甘,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娘说得对,她接下来,不能吊死在太子这一棵树上!
她必须得靠男人,爬得更高,站得更稳,才能跟姜云昭斗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