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隔着幕笠的白纱,看着那道一跛一跛的背影,看着那张已经恢复了俊俏的侧脸。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府君现在这具躯壳,居然是淳王!
因为毁容又跛脚,淳王常年闭门不出,就连姜绾心对他的印象,也都有点模糊不清了。
可她从前曾听父亲姜世安说起过这位淳王。
姜世安曾有一回吃多了酒,与梅柔卿私下议论过此人身世。
有人说他母亲是不受宠的妃子,但也有说法,说他是那位已故妙音公主的儿子,只不过被记在皇室玉牒上。
皇帝因为格外爱重这位早逝的妹妹,所以给了淳王这个封号。
这些年,淳王府一直赏赐不断。
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毁容又跛脚的皇子,翻不起什么风浪。哪怕是太子,也对他没什么提防。
“淳王”带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路走到王府深处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间被重重院墙围起来的屋子,门窗紧闭,连缝隙都被从里面封死了。
“淳王”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着药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屋子里很暗,只在墙角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人躬身站在暗处,穿着一身黑色道袍,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他见“淳王”进来,无声地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他身后的冰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被粗重的铁链捆着,四肢大张,动弹不得。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没有愈合,殷红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顺着冰床边缘的凹槽,汇入床脚一个巴掌大的玉碗里。
玉碗已经接了半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人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一截下巴瘦得脱了相,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形。
姜绾心走近了几步,看清那张脸,浑身猛地一僵。
是太子。
是她曾一心以为是日后倚仗、曾满心欢喜想要婚嫁、也在最后关头亲手舍弃的——太子。
他居然在这里!
被捆在这张冰床上,像一头被放血的牲畜,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
姜绾心的胃里一阵翻涌。
可她还没来得及退后,就见“淳王”从那黑衣道人手中接过一只碗。
那只碗不大,通体金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还带着温热的腥气。
姜绾心的瞳孔猛地收缩。
“喝了。”“淳王”将碗递到她面前。
姜绾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碗里的东西,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是太子身上流下来的血!
“喝了。”
“淳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喝了,对它大补。”
姜绾心看着那只金碗,看着碗里暗沉的液体,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想吐,想逃,想大声尖叫……可她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甜香飘入鼻腔。
那气味……钻进她的鼻腔,顺着咽喉往下滑,滑过胸腔,滑进胃里,滑进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腥甜,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再是恶心,而是渴。
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饥渴。
姜绾心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接过那只碗。
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松开。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暗红色的液体。暗红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的、扭曲的、满是惊恐与迷茫的脸。
鬼使神差间,她将碗沿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腥甜。
她的胃里有什么东西雀跃了一下,像是在欢迎久违的美食。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等回过神来,碗已经空了。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角,走上前。
她走到太子身边,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太子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个很不舒服的梦。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发出极低的、听不清的呓语。
“感觉怎么样?”“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这可是孩儿爹爹的血,是当朝太子的血。
血脉至亲,最是大补。”
姜绾心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看着冰床上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体。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感觉好饿。”
姜绾心没有回答。她盯着太子那张脸,盯着他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忽然觉得胃里又空了。那半碗血远远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她的目光落在太子的手腕上。那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渗。
她的喉咙又涌上一阵饥渴。
那饥渴比方才更强烈,更凶猛,像一头被饿了太久的野兽,在她体内疯狂地嘶吼。
“淳王”看着她的目光,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