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抬着一桶桶黏糊糊的灰色水泥浆,在陈远的指挥下,将其小心翼翼地灌入那些浅坑之中。
他们并非在筑墙,只是单纯地将这片地面,变成一片湿软泥泞,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塘。
紧接着。
第二道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命令下达。
“把所有运来的碎石子,尖锐的石块,都给我撒进去!”
陈远指着那些刚刚灌满水泥浆的浅坑,声调陡然提高。
“还有那些打铁剩下的废铁渣,也全部给我扔进去!”
士兵们彻底呆住了。
这些东西……不都是用来混合进水泥,增加墙体强度的宝贝吗?
就这么……撒在泥地里?
“还有那个!”
陈远指向角落里一堆装着铁蒺藜的筐子,那些本是用来迟滞敌军的利器。
“全部,一个不留,给我均匀地抛进去!”
这道命令,彻底击溃了部分士兵的心理防线。
这已经不是浪费了,这是在糟蹋!
是在自毁长城!
“驸马大人!”
那名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胡严再也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眼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末将不明白!这些铁蒺藜是我们最后的防御器械!就这么扔进泥里,还有什么用?!”
然而,陈远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执行命令。”
那冰冷的注视,让胡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能屈辱地低下头,亲自带人将一筐筐闪着寒光的铁蒺藜,抛洒进那片灰色的泥沼之中。
最后,陈远下达了最关键,也是最诡异的一步。
“取干土浮沙,在上面薄薄地铺上一层,将所有痕迹都掩盖起来。”
当最后一把黄沙被撒上,那片狰狞恐怖的死亡陷阱,在月光下,重新恢复了平静。
它看起来,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略有些凹凸不平的沙土地。
与周围的荒野,再无任何区别。
看着这片“杰作”,胡严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冲到陈远面前,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绝望与哀求。
“大人!求您给末将一个明白!”
他指着那片看似无害的地面,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片烂泥地,连人都陷不住,如何能挡住战马的铁蹄?戎狄人的战马冲过来,一踏就过,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啊!”
他的质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心底的疑问。
数千道目光,混杂着最后的希望与濒临崩溃的恐惧,死死地钉在陈远身上。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
转过身,望向东方那已经开始泛起一丝微光的天际线,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许久。
陈远才缓缓开口:
“战马最怕的,不是翻不过的高墙。”
陈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而是踏不稳的下一步。”
话音落下的瞬间。
第一缕金色的晨光,终于刺破了地平线的黑暗。
也就在同一时刻,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从远方的大地尽头传来,顺着所有人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那不是雷声。
那是万马奔腾,踏裂大地的先兆。
那片被精心伪装起来的死亡陷阱。
在初升的朝阳下,静静地等待着它即将到来的第一批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