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酒后吐真言(2 / 2)

眼前嬴政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想起了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母亲。

他和嬴政。

一个恨着抛弃自己的父亲。

一个念着早已死去的爱人。

说到底,都是被命运抛弃的可怜人。

君王与将军的身份褪去,此刻桌案两旁,只剩下两个同病相怜的酒鬼。

“呵……”

魏哲发出一声轻笑,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章台宫的烛火燃尽,只剩下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案几上,杯盘狼藉。

大秦的君王与他最倚重的新贵将军,就那样趴在桌上,头挨着头,沉沉睡去。

殿外,赵高躬着身子,像一尊石像,守了一夜。

他听到了里面的所有对话,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天,快亮了。

……

魏哲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

头痛欲裂。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陌生的景象映入眼帘。

不再是空旷冰冷的章台宫大殿,而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偏殿。

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身下是舒适的卧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床边,正围着七八个脑袋。

七八个……梳着各式华丽发髻,穿着绫罗绸缎,年纪从十来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的少女。

她们正瞪着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呀!他醒了!”

一个年纪最小,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惊喜地叫道。

“嘘!小声点,别吓着陈将军。”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少女连忙捂住她的嘴。

魏哲:“……”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宿醉的感觉,对他这具经过星云之力改造的身体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你们是?”他沙哑地开口。

“我们是父王的女儿呀!”那个最小的丫头挣脱姐姐的手,抢着回答,脸上满是崇拜,“你就是陈将军吧?打跑了匈奴人的大英雄!”

父王的女儿?

公主?

魏哲扫视了一圈,这些少女个个容貌秀丽,眉宇间,或多或少都能看出几分嬴政的影子。

“你们好。”他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招呼,便准备下床。

“将军,你别动!”一位看起来最年长,气质也最沉稳的公主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太医说你醉得厉害,需要静养。”

“我睡了多久?”魏哲问道。

“一天一夜啦!”另一个圆脸公主快言快语地说道,“父王也是,昨天早上才醒。我们还是第一次见父王醉成那个样子呢!连早朝都免了。”

一天一夜?

魏哲的眉头瞬间皱起。

月儿肯定急坏了。

他掀开被子,直接站了起来,那不容置喙的气势,让几位公主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要出宫。”

“哎,将军,你身体……”

“我没事。”

魏哲一边说着,一边寻找自己的战甲和衣物。

“将军,你的衣服都拿去清洗了。”年长的公主指了指旁边衣架上的一套崭新衣袍,“这是父王让人给你备下的。”

就在魏哲准备换衣服的时候,那几个公主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陈将军,你以后可要多陪陪我大哥。”一个公主嘟着嘴说。

“哪个大哥?”

“扶苏大哥呀!”

“是啊是啊,”另一个公主接过话头,“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整天就知道读那些酸儒的书,跟他说句话,他都要引经据典半天,闷都闷死了!”

“还有胡亥!就仗着赵高护着他,整天就知道玩,上次还把我的风筝给弄坏了,父王都不罚他!”

“陈将军,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教训教训胡亥?”

“对啊,你能不能多带大哥出去玩玩?别让他老待在宫里看书了。”

少女们的抱怨,像无数只麻雀,在魏哲耳边聒噪。

但他却从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中,提炼出了关键的信息。

扶苏,亲近儒学,性格古板,不得嬴政喜爱。

胡亥,受赵高袒护,顽劣不堪。

这与他从历史中得知的脉络,完全吻合。

看来,这座深宫之中,未来的悲剧,早已埋下了种子。

“你们的大哥,很好。”

魏哲穿好衣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公主们都愣住了。

“至于胡亥,”魏哲系好腰带,眼神变得冰冷,“他若再惹事,你们可以告诉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发愣的公主,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必须立刻回家。

……

与此同时,麒麟殿的书房内。

嬴政也刚从宿醉的头痛中缓过神来。

他端着一碗醒酒汤,慢慢喝着,脑海中回忆着前天晚上的情景。

酒、知己、真言……

他想起自己像个怨妇一样,哭诉着对瑶儿的思念,抱怨着对儿子的不满。

嬴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失态了。

身为君王,竟然在一个臣子面前,如此彻底地失态。

他将碗重重放下,心中涌起一丝恼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魏哲的话。

那个关于寻找父亲,并且要杀死他的冰冷宣言。

那股纯粹的恨意,让嬴-政感同身受。

也让他心中那丝君王的猜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同病相怜。

他忽然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魏哲时,那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像……太像瑶儿了。

瑶儿是赵国人,当年死在了邯郸的雪地里。

魏哲说他自幼流浪,不知父母为谁。

一个被抛弃的孤儿……

一个来自赵国的舞女……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嬴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需要知道真相。

无论这个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沉声开口。

“铁鹰。”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来人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正是大秦最神秘的情报机构,黑冰台的统领之一。

“去查。”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冰冷与威严。

“查陈风的所有过往。”

“他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尤其是他的身世背景,他的父母是谁。”

“寡人要你们,把他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天的经历,都给寡人挖出来。”

“是。”

铁鹰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令。

黑影一闪,铁鹰再次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看着宫外咸阳城的轮廓,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魏哲……陈风……

你,最好不要是寡人想的那样。

否则……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