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嬴政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想起了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母亲。
他和嬴政。
一个恨着抛弃自己的父亲。
一个念着早已死去的爱人。
说到底,都是被命运抛弃的可怜人。
君王与将军的身份褪去,此刻桌案两旁,只剩下两个同病相怜的酒鬼。
“呵……”
魏哲发出一声轻笑,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章台宫的烛火燃尽,只剩下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案几上,杯盘狼藉。
大秦的君王与他最倚重的新贵将军,就那样趴在桌上,头挨着头,沉沉睡去。
殿外,赵高躬着身子,像一尊石像,守了一夜。
他听到了里面的所有对话,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天,快亮了。
……
魏哲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
头痛欲裂。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陌生的景象映入眼帘。
不再是空旷冰冷的章台宫大殿,而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偏殿。
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身下是舒适的卧榻。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床边,正围着七八个脑袋。
七八个……梳着各式华丽发髻,穿着绫罗绸缎,年纪从十来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的少女。
她们正瞪着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像围观珍稀动物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呀!他醒了!”
一个年纪最小,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丫头惊喜地叫道。
“嘘!小声点,别吓着陈将军。”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少女连忙捂住她的嘴。
魏哲:“……”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宿醉的感觉,对他这具经过星云之力改造的身体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你们是?”他沙哑地开口。
“我们是父王的女儿呀!”那个最小的丫头挣脱姐姐的手,抢着回答,脸上满是崇拜,“你就是陈将军吧?打跑了匈奴人的大英雄!”
父王的女儿?
公主?
魏哲扫视了一圈,这些少女个个容貌秀丽,眉宇间,或多或少都能看出几分嬴政的影子。
“你们好。”他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招呼,便准备下床。
“将军,你别动!”一位看起来最年长,气质也最沉稳的公主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太医说你醉得厉害,需要静养。”
“我睡了多久?”魏哲问道。
“一天一夜啦!”另一个圆脸公主快言快语地说道,“父王也是,昨天早上才醒。我们还是第一次见父王醉成那个样子呢!连早朝都免了。”
一天一夜?
魏哲的眉头瞬间皱起。
月儿肯定急坏了。
他掀开被子,直接站了起来,那不容置喙的气势,让几位公主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要出宫。”
“哎,将军,你身体……”
“我没事。”
魏哲一边说着,一边寻找自己的战甲和衣物。
“将军,你的衣服都拿去清洗了。”年长的公主指了指旁边衣架上的一套崭新衣袍,“这是父王让人给你备下的。”
就在魏哲准备换衣服的时候,那几个公主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陈将军,你以后可要多陪陪我大哥。”一个公主嘟着嘴说。
“哪个大哥?”
“扶苏大哥呀!”
“是啊是啊,”另一个公主接过话头,“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太古板了,整天就知道读那些酸儒的书,跟他说句话,他都要引经据典半天,闷都闷死了!”
“还有胡亥!就仗着赵高护着他,整天就知道玩,上次还把我的风筝给弄坏了,父王都不罚他!”
“陈将军,你这么厉害,能不能教训教训胡亥?”
“对啊,你能不能多带大哥出去玩玩?别让他老待在宫里看书了。”
少女们的抱怨,像无数只麻雀,在魏哲耳边聒噪。
但他却从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中,提炼出了关键的信息。
扶苏,亲近儒学,性格古板,不得嬴政喜爱。
胡亥,受赵高袒护,顽劣不堪。
这与他从历史中得知的脉络,完全吻合。
看来,这座深宫之中,未来的悲剧,早已埋下了种子。
“你们的大哥,很好。”
魏哲穿好衣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公主们都愣住了。
“至于胡亥,”魏哲系好腰带,眼神变得冰冷,“他若再惹事,你们可以告诉我。”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些发愣的公主,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必须立刻回家。
……
与此同时,麒麟殿的书房内。
嬴政也刚从宿醉的头痛中缓过神来。
他端着一碗醒酒汤,慢慢喝着,脑海中回忆着前天晚上的情景。
酒、知己、真言……
他想起自己像个怨妇一样,哭诉着对瑶儿的思念,抱怨着对儿子的不满。
嬴政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失态了。
身为君王,竟然在一个臣子面前,如此彻底地失态。
他将碗重重放下,心中涌起一丝恼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他暴露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魏哲的话。
那个关于寻找父亲,并且要杀死他的冰冷宣言。
那股纯粹的恨意,让嬴-政感同身受。
也让他心中那丝君王的猜忌,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同病相怜。
他忽然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魏哲时,那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像……太像瑶儿了。
瑶儿是赵国人,当年死在了邯郸的雪地里。
魏哲说他自幼流浪,不知父母为谁。
一个被抛弃的孤儿……
一个来自赵国的舞女……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嬴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需要知道真相。
无论这个真相是什么,他都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沉声开口。
“铁鹰。”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来人全身都笼罩在黑袍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正是大秦最神秘的情报机构,黑冰台的统领之一。
“去查。”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君王的冰冷与威严。
“查陈风的所有过往。”
“他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尤其是他的身世背景,他的父母是谁。”
“寡人要你们,把他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天的经历,都给寡人挖出来。”
“是。”
铁鹰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令。
黑影一闪,铁鹰再次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看着宫外咸阳城的轮廓,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魏哲……陈风……
你,最好不要是寡人想的那样。
否则……
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