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眼中的死志,如退潮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那不是君临天下的野心,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本能。
守护。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恨意,却用未来质问他的儿子,心中那片因失去挚爱而崩塌的世界,开始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重组。
他不能死。
他死了,谁来护他?
谁来护住他和瑶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好……”
嬴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寡人……不死了。”
他挣扎着,想要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
双腿却因为脱力而不住地颤抖,几次都险些再次摔倒。
蒙武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嬴政却一把推开了他。
他扶着那块冰冷的墓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重新站直了身体。
仿佛这座孤坟,就是他新的脊梁。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求死的绝望男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俯瞰天下的秦王。
不,比以往更加可怕。
因为此刻的他,有了一件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要去守护。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墓碑上“爱妻陈瑶儿”那几个字上,眼中刚刚止住的泪水,险些再次涌出。
无尽的愧疚与心痛,几乎要将他再次淹没。
他亏欠她的,太多了。
他要弥补。
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弥补!
“迁坟!”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寡人要将瑶儿的陵寝,迁入王陵!”
“寡人要追封她为后!让她享受大秦最尊贵的哀荣!”
“寡人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才是寡人唯一的王后!”
他指着那座孤坟,对着魏哲,也对着九泉之下的亡魂,立下誓言。
“待寡人百年之后,要与她合葬一处!”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弥补心中亏欠的方式。
他要给她名分。
给她一个生前未能给予,死后必须追回的,至高无上的名分。
蒙武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大变。
“王上,万万不可!”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劝谏。
“瑶儿姑娘来历不明,无名无分,若强行迁入王陵,追封为后,此乃违背祖宗礼法之举!”
“朝堂之上,必将掀起轩然大波!宗室、百官,绝不会答应!”
“此举,会动摇国本啊,王上!”
嬴政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一把抽出插在地上的秦王剑,剑尖直指蒙武的咽喉。
“国本?礼法?”
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
“寡人就是国本!寡人的话,就是礼法!”
“谁敢反对,寡人就杀谁!宗室反对,寡人就杀宗室!百官反对,寡人就杀百官!”
“寡人要杀到,这天下再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为止!”
一股恐怖的暴虐之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蒙武被那冰冷的剑锋和骇人的杀气所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王上疯了。
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他已经不顾一切。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你这么做,是想我现在就死吗?”
魏哲缓缓走到嬴政面前,无视那锋利的剑尖,平静地看着他。
嬴政的动作一僵,眼中疯狂的杀意,被一丝愕然所取代。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若一意孤行,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魏哲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个来历不明的赵国舞女,凭什么能被追封为后,葬入王陵?”
“你以为朝堂上那些人都是傻子吗?”
“他们会查,会掘地三尺地查!会查清她所有的过往,会查清她当年在邯郸的每一个人际关系。”
他向前一步,更加靠近那锋利的剑尖。
“然后,他们就会查到我。”
“查到一个和她关系匪浅,眉眼相似,同样来自赵国的‘孤儿’。”
“你告诉我,到了那个时候,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个所谓的‘陈风’,究竟是谁?他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魏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嬴政发热的脑袋上。
让他那股因悲痛而生的疯狂,迅速冷却下来。
是啊。
他怎么忘了。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可以杀尽所有反对者。
可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安危。
一旦瑶儿的身份被大张旗鼓地摆上台面,魏哲的存在,就会立刻从幕后被推到台前。
一个身世成谜,却可能是君王私生子的年轻人。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却来历不明的新贵。
他会瞬间成为所有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觊觎王位的公子们,会怎么看他?
那些对秦国恨之入骨的六国余孽,会怎么利用他?
还有那个潜伏在阴影里,连嬴政都感到棘手的赵高,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到那时,魏哲将腹背受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嬴政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他差一点,就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入了火坑。
“那……那寡人该怎么做?”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迷茫与无助。
他想补偿,却发现自己处处受制。
他想给予,却发现自己的给予,可能会变成最致命的毒药。
身为君王,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魏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没有同情,只有冰冷的算计。
时机到了。
“你想补偿她,你想承认我,你想让一切都回到正轨,对吗?”魏哲问道。
嬴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你早就该做完的事。”
魏哲的目光,遥遥望向东方。
那里的夜空中,仿佛有六国的版图在沉浮。
“一统天下。”
他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如今的你,还只是秦王。你的上面,有祖宗礼法,你的
“你的意志,还会受到掣肘。”
“只有当你,真正成为这片大地上唯一的主宰。当你扫平六国,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当你成为真正的‘皇帝’之时……”
魏哲缓缓转过头,迎上嬴政震动的目光。
“到那时,你的话,才是真正的金科玉律。”
“你的意志,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到那时,别说追封一位王后,就算你要立我为太子,天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轰!
立我为太子!
这五个字,像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狠狠劈在嬴政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得可怕的儿子。
他不仅为自己规划好了生路,甚至,已经为他规划好了未来的帝国蓝图。
他不是在索取,而是在给嬴政指明一条路。
一条既能实现他毕生抱负,又能让他弥补所有亏欠,让一切都名正言顺的路。
先当皇帝。
再做父亲。
嬴政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手中的秦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魏哲,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血脉的骄傲。
不愧是他的儿子。
不愧是他和瑶儿的儿子。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远超他任何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孩儿。
“好。”
嬴-政重重地点头,声音恢复了君王的沉稳与威严。
“说得好!”
他走到墓碑前,重新跪下。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跪倒,而是庄重的跪拜。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像是在抚摸爱人冰凉的脸颊。
“瑶儿,你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君王。
“我们的孩儿,他很好。他比寡人,更懂得隐忍,更懂得谋划。”
“你放心,寡人答应你,也答应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看向东方。
“三年之内,寡人必将扫平六国,一统天下!”
“到那时,寡人会昭告天下,追封你为大秦帝国唯一的皇后!”
“寡人会亲手为你戴上凤冠,将你迁入帝陵,与寡人同眠!”
他又转过头,看向魏哲,眼中是君王一诺千金的郑重。
“而你,将是寡人唯一的太子!”
“是这大秦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此誓,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若违此誓,教寡人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这已经不是一个父亲的承诺,而是一位君王,以自己的性命和整个帝国为赌注,立下的最恶毒的誓言。
魏哲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心中却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棋局,成了。
他不仅让嬴政活了下来,还让他那即将熄灭的雄心,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重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