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安见对方应下,脸上那抹淡然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他微微颔首:
“如此,多谢殿下成全,也有劳黄大人、沈郎中了。”
他略作沉吟,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请教什么问题,目光在黄和正与沈墨之间游移片刻,最终定格在面色依旧苍白的沈墨身上。
方才正是这位沈郎中,提出了那道关于“婚礼之礼”古今之辩的题目。
吴承安上前一步,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
“沈郎中方才以《礼记·昏义》为本,论及古礼与时宜,发人深省。”
“本侯于此,亦有一惑,久思未得其解,正想请教沈郎中。”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礼记》有云: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
“此言强调礼须顺应天时,合乎人伦顺序,体现尊卑差别,适合具体情况,与身份名位相称。此五者,似以‘时’为首要。”
他的问题随之抛出,清晰而锐利:“然则,沈郎中以为,于当今之世,国与国相交之礼,其时之要义,究竟何指?”
“是仅仅指顺应四时节气、历法岁时之天时,还是应更侧重于顺应天下大势、时代潮流之时势?”
“若二者有所冲突,譬如,古礼所定之朝聘时节合乎天时,却与当前之国力消长、边关安危之时势相悖,当以何者为先?”
“贵国此番遣使而来,所行之礼,又是更重天时之古制,还是时势之变通?请沈郎中以贵国为例,为承安解惑。”
此题一出,原本还有些喧腾的大厅,瞬间又安静了几分。
吴承安果然不出所料,出的题目绝非泛泛而谈!
他同样围绕“礼”发问,却将视角从个人婚礼之“小礼”,骤然提升到了国家邦交之“大礼”!
他引用《礼记》中关于“礼”之五要素的经典论述,直接抓住“时为大”这个核心。
巧妙地将“天时”与“时势”这两个不同层面的“时”并列提出,要求沈墨辨析其优先顺序。
更厉害的是,他最后直接将问题引向了坤国自身,要求沈墨“以贵国为例”。
解释坤国此番出使的礼仪是更重“天时”古制还是“时势”变通。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
若沈墨强调“天时”古制为先,那等于承认坤国行事可能拘泥古礼、不合时宜。
尤其在北疆新败、谈判被动的时势下,显得迂腐可笑。
若他强调“时势”变通为先,那等于间接承认了坤国此番南下的行动是顺应“时势”。
但如今“时势”已变,坤国是否该调整策略?
这又极易落入对方预设的谈判逻辑陷阱。
此题看似探讨经义,实则直指邦交现实,将沈墨乃至整个坤国使团都置于一个必须慎重权衡、左右为难的境地。
满堂宾客,尤其是那些精通经史又熟悉政务的官员,无不暗吸一口凉气,看向吴承安的目光充满了惊叹。
这位镇北侯的反击,不仅迅猛,而且精准、刁钻,直击要害!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瞬间转移到了刚刚松了半口气的沈墨肩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竟一时发不出声音,额头上刚刚稍敛的冷汗,又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