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的六月，湿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潮气，吹在人身上，闷得喘不过气。
宁王府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一百名新拨来的“朝廷护卫”正列队操练。
铠甲在毒辣的烈日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刀枪碰撞的“哐当”声，整齐划一的喝喊声，响彻王府内外，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可王府深处的聚贤堂，却是另一番奢靡热闹的景象。
与演武场的肃杀格格不入。
朱宸濠身着亲王蟒袍，蟒纹栩栩如生。
他端坐在高高的主位上，身姿挺拔，脸上满是不可一世的得意。
面前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烤全羊、炖熊掌、醉螃蟹一应俱全。
酒壶里的陈年茅台掀开盖子，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厅堂，勾得人食指大动。
“来！诸位心腹，再满饮此杯！”朱宸濠高高举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动，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陛下亲笔下旨，赐我宁王府一千护卫，这是何等的荣宠！可见朝廷上下，终究还是看重我宁王府，看重我朱宸濠的！”
坐在下首的，皆是朱宸濠的核心心腹。
宁王府长史刘养正，满腹心机，擅长谋划。
护卫统领闵廿四，勇猛善战，手握私兵。
还有几名暗中招募的谋士，个个心怀鬼胎，都在等着跟着朱宸濠图谋大业，封侯拜相。
刘养正连忙端起酒杯，躬身起身，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又谄媚。
“殿下英明！陛下赐护卫，表面是荣宠，实则是给了咱们扩充实力的绝佳机会！有这一千朝廷护卫做幌子，咱们暗中招兵买马、囤积实力，就算官府有所察觉，也绝不敢轻易怀疑殿下，更不敢贸然查探！”
“刘先生说得太对了！”闵廿四也立刻附和，声音洪亮，拍着胸脯保证。
“殿下放心，末将已经让人把这一千新护卫，全部安排在王府西侧的营房，和咱们暗中训练的私兵混在一起操练、同吃同住，用不了多久，这些‘朝廷护卫’就会被咱们彻底拉拢，变成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朱宸濠哈哈狂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狂妄与贪婪。
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蟒袍上，他毫不在意地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擦，语气豪迈又急切。
“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不过，这还远远不够——护卫有了，可兵器和粮草跟不上，再多的兵，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刘先生，打造兵器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刘养正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神色变得凝重。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图纸，双手高高奉上，躬身道。
“回殿下，末将早已妥当安排，暗中联络了饶州最大的铁矿主，威逼利诱之下，他已答应每月给咱们供应五千斤精铁，由闵统领的心腹亲信，趁着夜色悄悄运到王府后山的密窑之中。”
他上前一步，指着图纸上的标记，细细解说。
“殿下请看，这就是密窑的具体位置，藏在深山山洞之中，外面种满了茂密的竹林，层层遮掩，就算官府例行巡查，也绝不可能发现！如今密窑之中，有三百名技艺精湛的工匠，日夜不停赶造刀枪剑戟和甲胄，按现在的进度，每月能造出五百柄长刀、三百张硬弓、两百副重甲，不出三个月，咱们暗中训练的私兵，就能全部换上崭新的装备，战力翻倍！”
闵廿四紧接着补充，语气铿锵，满眼笃定。
“殿下，末将还在鄱阳湖边上，暗中修建了三座水寨，招募了两千名身强力壮的渔民，日夜训练水军，还打造了十艘快船，专门用来运输粮草、兵器，避开官府的关卡和巡查，往来无阻，绝无差池！”
朱宸濠接过图纸，双手摊开，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密窑和水寨标记，眼神越来越亮，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杯盘作响，酒液溅出。
“好！做得太好了！刘先生谋划周全，闵统领执行力惊人，有你们相助，大事必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狂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等咱们集齐三万精兵、五千副甲胄，再暗中联络湖广、福建的藩王，结成同盟，到时候，咱们便挥师北上，兵发京师，一举推翻朱厚照的统治，这大明的江山，迟早是我朱宸濠的！是咱们朱家真正的天下！”
“殿下英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刘养正、闵廿四等人，齐齐起身，躬身叩首，高声呼喊，语气恭敬又狂热，个个眼神灼灼，都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家奴连滚带爬地冲进聚贤堂，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又惊又喜，神色慌张，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殿下！殿下！大喜啊！天大的喜事！奴才给您报喜来了！”
朱宸濠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
“慌什么慌！成何体统！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慢慢说，再敢如此急躁，仔细你的皮！”
家奴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停下脚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满脸兴奋地高声道。
“回殿下！是真的大喜！京师和中都凤阳府，全都遭了雷灾！京师的奉天殿，那可是皇宫的核心重地，直接被雷劈毁了大半；中都的祖陵，就连龙脉所在的享殿脊兽，都被雷电劈掉了，场面惨不忍睹啊！”
“什么？！”
朱宸濠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力道之大，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身子都微微发颤——奉天殿是大明皇宫的核心，是皇权的象征；祖陵是大明龙脉所在，是皇室的根基，两处同时遭雷灾，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罕见的“天谴”啊！
刘养正和闵廿四也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狂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激动——这可是天赐良机！
“消息属实？你可敢欺瞒本王？”朱宸濠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家奴的胳膊，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家奴的胳膊捏碎，语气急切，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急切。
“属实！奴才不敢有半句虚言！”家奴连忙点头，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是从京师来的货商亲口说的，还说顺天府已经贴出了告示，安抚百姓，此事传遍了京师，绝不会有假！而且，奴才在凤阳府的亲戚，也托人带了书信过来，祖陵的损毁情况，比京师还要严重，龙脉都被惊扰了！”
朱宸濠松开家奴的胳膊，双手背在身后，在聚贤堂内快步踱步，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浓，眼神里的贪婪与野心，几乎要溢出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难掩心中的狂喜。
刘养正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激动。
“殿下！这是天赐良机啊！真是天助殿下！奉天殿和祖陵同时遭雷灾，这正是‘天怒人怨’的征兆，是上苍对朱厚照的警示！咱们要是借着这个由头，暗中散布‘正德皇帝德不配位，沉迷享乐，苛待宗室，才引得上苍降罪’的谣言，必定能动摇天下民心，煽动百姓不满，为咱们日后起兵造势，奠定根基！”
“没错！刘先生说得太对了！”闵廿四也连忙附和，语气狂热。
“江西的百姓，本就对朝廷繁重的赋税、严苛的律法不满，怨声载道，只要咱们把谣言散布出去，百姓们必定会深信不疑，认为真的是皇帝失德，才遭此天谴！到时候，殿下振臂一呼，必定能招揽大批百姓参军，扩充咱们的实力，事半功倍！”
朱宸濠停下脚步，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决绝。
“好！就这么办！此事刻不容缓！”
他看向刘养正，语气严肃。
“刘先生，你立刻起草谣言的稿子，要写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让百姓一听就信，一听就恨朱厚照！比如‘正德皇帝沉迷玩乐，不理朝政，苛待宗室，搜刮民脂民膏，上苍震怒，才劈了奉天殿、毁了祖陵’，再加上‘宁王殿下是太祖皇帝正统血脉，贤明仁德，天命所归，当承大统，拯救苍生’的话，务必把舆论造起来！”
他顿了顿，又看向闵廿四，语气变得愈发狠厉，字字铿锵。
“闵统领，你立刻挑选一百名心腹亲信，乔装成货郎、游方道士、乞丐，分赴江西各州府，悄悄散布谣言，告诉他们，只可暗中流传，不可暴露身份，务必让谣言像野草一样，在江西的土地上疯长，越传越广，深入人心！”
“另外，让人在南昌的茶馆、酒楼、集市这些人多的地方，刻意散布流言，就说‘最近每到夜里，就能看到祖陵方向有红光冲天，那是大明龙脉受损，江山要变天的征兆’，把气氛烘托到极致，让百姓人人自危，人人都盼着本王站出来，拯救他们！”
“末将遵旨！殿下放心，末将必定办妥，绝不误事！”刘养正和闵廿四齐声应道，脸上满是坚定，躬身行礼后，快步走出聚贤堂，立刻安排散布谣言、起草文稿的事宜，不敢有半点耽搁。
朱宸濠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桌上的酒杯，又倒满一杯烈酒，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狂妄至极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嘲讽。
朱厚照啊朱厚照，你以为赐我一千护卫，是对你的荣宠，是想拉拢我、监视我？你错了！这分明是你亲手给我送上门的起兵资本！
如今，奉天殿被劈，祖陵被毁，天怒人怨，民心浮动，正是我朱宸濠崛起的最佳时机！等谣言传遍江西，传遍天下，民心动摇，百官离心，我就以“清君侧、安社稷、救苍生”的名义，起兵造反，先取湖广，再攻京师，一举推翻你的统治，将这大明的江山，牢牢握在我手中！到时候，你只能沦为我的阶下囚，眼睁睁看着我登基称帝！
接下来的几天，江西各地，果然掀起了一股汹涌的谣言风暴，势不可挡。
南昌最热闹的悦来茶馆里，一名穿着粗布衣服、背着货箱的货郎，一边端着茶杯喝茶，一边故意长吁短叹，脸上满是忧虑，引来了周围茶客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