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或可化解眼前燃眉之急,亦为长远发展开辟新局。”
吴庆轩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急促。
这已不是暗示,几乎是明示了!
山西在提议一种远超一般省际合作的、近乎一体化的联盟,甚至可能是以山西为主导的某种联合体。
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河南将不再是独立的省份,而自己的权位与河南的未来,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这实在是……”吴庆轩口干舌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李慕云在一旁也是震惊莫名,屏息凝神。
阎锡山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甫兄,此事关乎河南根本,关乎你个人前程,更关乎千万生灵福祉。
锡山绝非以势压人,强人所难。
只是将一条或许可行的出路,摆在周甫兄面前。
如何抉择,全在周甫兄一念之间。
你可在晋多盘桓几日,多看,多听,多思。
无论最终决定如何,豫晋毗邻之谊,锡山定当维护。”
会谈到此,已触及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阎锡山与林砚不再多言,留给吴庆轩巨大的思考与震撼空间。
当晚,吴庆轩回到下榻处,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深度绑定、整合、更大范围的规矩与秩序这些字眼,以及山西几日来展示的庞然实力与井然秩序。
直系的阴影,与山西抛出的橄榄枝,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几天考察,将不再是简单的观摩学习,而将是对这个可能决定河南命运的出路,进行最终审视与权衡的关键时刻。
太原的秋夜,微凉,但吴庆轩的掌心,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
接下来的三日,吴庆轩与李慕云在山西方面的安排下,以更高的权限和更深入的视角,深入考察山西方方面面。
他们被允许参观了机密的军工厂,看到了标准化零件如何在流水线上被快速生产出来,又如何在总装线上汇聚成坦克的底盘、飞机的骨架。
他们走访了太原周边新规划的模范乡村,看到水利设施的修建、良种的推广、合作社的运作,以及依托附近工厂兴起的农副产品加工。
他们还与数位从北平、天津、上海乃至江浙地区迁来山西工作的工程师、教师进行了非正式座谈,听他们谈及选择山西的原因:
稳定的工作环境、相对优渥的薪酬、对专业技术的尊重,及人权保障。
每一处所见所闻,都在无声地加固着林砚和阎锡山那晚所勾勒的实力与规矩之路的现实可行性。
山西展现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军事强权的面孔,更是一个具有完整社会经济组织能力、并试图将发展成果部分惠及基层的实体。
这种整体性的强,与河南乃至吴庆轩所知的国内大多数地区那种上层敛财、中层腐败、底层困苦的弱或虚胖,形成了令人绝望的对比。
与此同时,来自河南的密电也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吴庆轩手中。
内容大同小异:
直系驻军代表态度日益强硬,催促协防整编事宜;
省府内部,亲直派官员动作频频,私下串联;
各地驻军长官人心浮动,有的开始秘密向直系输诚;
财政窟窿越来越大,拖欠的军饷已引发数起小规模骚动;
豫西、豫南又有匪患复炽的消息传来……
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越收越紧的绳索,勒得吴庆轩喘不过气。
他离开不过数日,河南这艘本就漏水的大船,似乎已到了倾覆的边缘。
第三日晚,在下榻的宾馆房间内,吴庆轩与李慕云闭门长谈。
“慕云,”吴庆轩声音嘶哑,眼窝深陷,“这几日看下来,你怎么想?”
李慕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大帅,山西确非虚言。
其力之实,其治之效,远超卑职想象。
观其工厂、军队、乃至乡村市井,一切皆有章法,一切皆在运转。
反观我豫省……”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是啊,有章法,在运转。”
吴庆轩苦涩地重复,“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除了一个四面受敌的地盘,一支军心涣散、装备落后的宏威军,还有一个千疮百孔、入不敷出的烂摊子。
直系等不及了,内部的人也靠不住了。”
“阎长官和林先生那晚的提议……”李慕云试探着问。
“那是唯一看起来带有希望的提议了。”
吴庆轩长叹一声,“可那是什么路?
那是要把河南、把我吴庆轩,绑上山西的战车,融入他们的体系里去!
从此以后,河南还算河南吗?
我吴庆轩,还算是一方诸侯吗?”
李慕云低声道:
“大帅,恕卑职直言。
若继续独立支撑,以眼下情势,莫说诸侯之位,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
直系一旦动手,必是雷霆万钧,不会再给我们有跳船的机会。
届时,大帅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河南百姓亦难免再遭兵灾。
而若选择与山西合作,至少,山西展现了其保护承诺的能力,也展现了其内部治理的成效。
河南或可借此获得喘息之机,引入资本技术,稳定局面。
至于名分权位……
阎长官亲迎,林先生以礼相待,言辞间亦未露吞并之相,倒似更看重整合与共建。
大帅或许仍能保有一定地位,专注于豫省民生治理,而将防务外交之重担,部分移交。”
“部分移交?”
吴庆轩冷笑,“怕是进去了,就由不得我了。
规矩是他们定的,枪杆子在他们手里。
时间一长,河南上下,谁还认我吴庆轩?
怕是只认太原的命令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
李慕云劝道,“如今是求存之时,而非争权之刻。
存且不存,权将焉附?
观山西行事,虽强硬,却重信与法。
他们既提出此议,想必也会给予相应承诺与安排。
至少,比落入直系手中任人宰割,或在内乱中身败名裂,要好得多。
且……
大帅请看。”
李慕云走到窗前,指着外面:
“太原之夜,虽非不夜之城,但灯火安宁,街市有序。
河南有多少城镇,入夜后不是死寂一片,便是盗匪出没、人心惶惶?
若河南百姓,日后也能得此安宁;
若河南土地,也能建起那样的工厂,产出那般财富……
大帅纵然权柄稍抑,又何尝不是造福一方,青史留名?
总好过作为又一个失败的军阀,湮灭在乱世尘埃之中。”
这番话,击中了吴庆轩内心深处残存的、作为一方守土者的责任感和一丝不甘就此沉沦的抱负。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许久不语。
是啊,败给山西,是技不如人,是规矩不如人,或许还能留个体面,甚至换个方式延续对河南的影响力。
而败给直系,或亡于内乱,则是什么都不剩,只有骂名和一片焦土。
山西展示的道路,虽然意味着失去部分独立性和最高权柄,但似乎真的指向一种更稳定、更有建设性的未来。
“阎锡山……”
吴庆轩喃喃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更大的地盘?
更多的人口和资源?
还是真的想弄出点不一样的局面?”
“或许兼而有之。”
李慕云道,“但无论如何,他们目前展现出的能力与秩序,是真实的。
特别是他们刚刚推出的人权保障法案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这对于水深火热的河南而言,已是难得的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吴庆轩心中反复咀嚼。
在绝望的深渊里,哪怕是一根带着刺的藤蔓,也值得奋力一抓。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了。”
吴庆轩转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断前的锐利,“安排一下,我要单独再见一次林砚,有些具体问题,必须问清楚。”
“是,大帅。”
李慕云躬身应道,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知道,吴庆轩的天平,已经倾斜了。
剩下的,便是讨价还价,为河南,也为吴庆轩自己,在这条看似唯一可行的出路上,争取尽可能有利的条件。
太原之行的终点,或许正是河南命运转折的起点。
如何抉择?
这就是前一夜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