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砚一行继续向东北方向,离开松花江畔,朝着吉林境内几个新规划的资源产区与工业建设点行进。
越往内陆,人烟越发稀少,但道路的修缮迹象却越发明显,显然是为了连通这些新兴的经济区。
首先抵达的是一处位于丘陵地带的煤矿。
这里并非传统的小煤窑,而是经过初步勘探后规划的中型露天与浅层井工结合矿区。
远远就能看到被剥离的表土堆积成山,简易但结实的铁轨从矿坑延伸出来,几台山西制造的蒸汽铲和卷扬机正在作业,将乌黑的煤块装上矿车。
工地上人员众多,除了本地招募的矿工,还有许多穿着统一工装、口音各异的技术人员和监工。
林砚没有靠近核心作业区,而是在外围一处高地观察。
随行的工业部门专员低声介绍:
“这是吉林第一煤矿,储量中等但煤质较好,易于开采。
目前还是建设期,产量较小,主要供应正在兴建的吉林热电厂和本地新建的几座小型工厂。
开采设备大部分来自重工业集团下属的长治机械厂,管理模式也完全照搬山西的安全与生产规章。
矿工都签订了正规契约,实行三班制,有基本的安全培训和劳保用品,薪资按月发放,比务农和打零工稳定得多。
旁边那片新建的砖房,就是矿工家属区和矿部办公、医疗点。”
可以看到,矿区外围确实建起了一片排列整齐的平房,虽然简陋,但规划有序,甚至有小小的合作社和一所挂着矿工识字班牌子的小屋。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粉尘和机械机油的味道,但这味道背后,是一种不同于过去纯靠人力、毫无保障的原始开采,而是有组织、有技术、开始注重基础福利的近代化工矿业的雏形。
接着,他们转向一处位于河畔谷地的新建工厂区。
这里规模更大,几座高大的厂房已经立起骨架,红砖墙体正在砌筑,高耸的烟囱尚未冒烟,但厂区道路、围墙和部分附属设施已基本完成。
巨大的牌匾上写着吉林联合机器制造厂(一期)。
“这是规划中的重点之一,”
工业专员继续介绍,“主要生产农用机械(如改良犁、播种机、脱粒机)、矿山用简易设备、以及民用五金件。
设备是从太原、长治几家机械厂设备更新后,拆解搬迁或复制过来的旧型号生产线,但对于吉林本地而言,已是零的突破。
技术骨干来自山西,普通工人正在本地招募培训。
旁边预留的空地,是未来二期,计划引入小型内燃机和水轮机生产线。”
林砚注意到,工厂建设工地上,除了中国工人,还有一些明显是俄裔面孔的工匠和技术员,他们在指导砌筑、安装管道或操作一些较为复杂的设备。
他们似乎已经融入了这里的建设节奏。
最后,他们长途跋涉,来到一处新建的的有色金属冶炼厂。
这里依托附近勘探出的伴生矿(主要是铜、铅、锌),进行初步的粗炼。
厂区戒备相对森严,有武警驻守。
“这里主要处理从黑龙江部分矿区转运来的粗矿,也试验性开采本地矿脉。”
工业专员接着介绍,“产量目前很小,但是技术成熟,对吉林本地来说在于建立自己的、可控的有色金属初级加工能力,不再完全依赖山西或外部输入。
厂里的核心技术人员,有从山西调来的,也有一些聘用的、有冶金经验的俄裔工程师。
他们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和服务协议。”
林砚仔细观看了冶炼厂那并不雄伟但显然是一整套近代化设计的厂房、高炉和烟道系统。
纵观这几处新建的工矿点,林砚看到了几个共同特点:
第一,规划性。无论是选址、规模还是产品方向,都明显服从于一个更大的区域经济规划,旨在为吉林本地乃至整个北方体系提供基础能源、生产资料和部分战略物资,而非盲目上马或重复建设。
第二,技术移植与管理复制。从设备到规章制度,几乎完全照搬或改良自山西已有的成熟模式,确保了起点的规范化和相对高效,避免了从头摸索的混乱与浪费。
第三,人力整合。充分利用了本地劳动力、山西支援的技术管理骨干、以及被吸纳的俄裔专业人才(从工匠到工程师),形成了一种混合但有效的团队。
第四,基础配套先行。工矿点附近,都同步建设了最基本的工人生活区、医疗点和子弟教育设施,虽然简陋,但体现了对工人的基本保障,有利于稳定队伍、吸引劳动力。
当然,问题也显而易见:规模普遍偏小,技术含量多为中低端,对山西的设备和技术依赖度极高,自身研发能力几乎为零,原材料供应和产品销售市场也严重依赖外部。
但这恰恰是起步阶段的必然。
吉林的工业,就像在黑土中刚刚破土的嫩芽,完全依赖于来自山西的支援和本地政府体系的培育。
林砚在冶炼厂外的山岗上驻足片刻,望着下方开始运转的设备和远处延伸的基础设施。
他转身对随行人员说道:
“吉林的工业基础近乎空白,如今能建成这几处工矿,已属不易。
规模小、技术依赖山西、产业链不完整,这些都是现状。”
“当前首要任务,是确保这些工矿能够持续运转。
原料供应和产品销售必须纳入统管体系,避免因市场波动而停工。
其次,要加快培养本地技工。
山西派遣人员终非长久之计,须在三年内使本地工匠占比超过七成。
最后,在维持现有生产秩序的前提下,可着手调研本地特有资源。
长白山林区的木材加工、松嫩平原的畜产原料、以及药材等,可考虑发展相应的专用加工设备。
但此事需谨慎论证,不可影响主体产业。”
说罢,他翻身上马,沿着一条明显是新近拓宽的土路前行。
地势逐渐平缓,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片广阔的、正在大规模施工的平原河滩地。
这里,是规划中的“松花江—辉发河灌区一期”水利枢纽工程所在地。
与矿区、工厂的“聚集”感不同,这里的景象更为宏大和分散。
成千上万的民夫、士兵和少量技术指导人员,如同蚁群般散布在数里长的河岸与规划渠道上。
夯土的号子声、石料碰撞声、还有监工和技术人员用各地口音发出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充满生气的工地交响。
一条新开挖的主干渠已初具雏形,像一条巨蟒的骨架,蜿蜒伸向远方待开垦的荒原。
渠道底部和边坡用石块和夯土仔细加固,宽度和深度显然都经过计算。
几处关键的分水闸和节制闸正在用条石和灰浆砌筑,虽然还未安装沉重的铸铁闸门,但石结构的墩台已显坚固。
最引人注目的是江边一处堰堤工程。
大量装满泥土石块的柳条筐被投入水中,构筑一道临时的导流围堰,以便在枯水期进行河床整理和取水口建设。
江水被约束,发出沉闷的咆哮。
一些显然是俄裔的技术人员,正拿着图纸和简易测量仪器,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的指挥调整。
“这是当前吉林农业建设的头等工程,”
随行的农政部门专员介绍道,他指向那片浩大的工地,“目的是引松花江支流辉发河及其附近水系,灌溉、改良吉林城周边及下游超过二十万亩的旱地、盐碱地和低产沼泽。
一期完工后,预计可保障至少十八到二十万亩耕地实现旱涝保收,并能开垦出六万亩新田。”
赵掌柜望着那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潮,咋舌道:“这得动用多少人力?花费只怕是个天文数字。”
王专员点点头,又摇摇头:“人力主要是以工代赈,招募周边州县农闲时的壮丁,以及部分整训后的屯垦兵。
管饭,发些工钱、未来赋税减免、优先租种新垦地的资格。
花费确实巨大,但账不能只算眼前。
东家、赵掌柜请看那边,”
他指向更远处,水利工程辐射的区域。
那里,同样有大量人员在劳作,但工具主要是铁锹、犁铧和牲畜。
“水利修到哪里,农垦队就跟到哪里。
排干沼泽,平整土地,施加从煤矿运来的腐殖土和初步处理的矿渣改良土质,开挖田间的毛渠和排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