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各方涌动(1 / 2)

北京,总统府。

二层东侧那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国务总理靳云鹏正用拇指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会议桌上摊开的文件足有半寸厚,不同来源的情报、照会、电文,正从四面八方向这座早已权威衰微的中央政府涌来。

“外务部刚又收到一份。”

靳云鹏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将新送来的一纸公文推到桌中央,“英国公使馆正式照会,询问满洲里及中东铁路西段局势是否影响外侨安全,并友善地提醒我方,各国在西伯利亚之干涉行动虽近尾声,但相关权益应得到妥善继承与尊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意思很明白,阎老西在满洲里搞出这么大动静,各国不能当没看见。”

外务总长陆徵祥缓缓翻动着面前那叠厚厚的外交文件。

“这已是近半个月来第五份外国照会了。”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常年与列强周旋形成的谨慎,“英、美各一份,日本三份。”

他从中抽出那份墨迹犹新的日文照会译本,语气愈发低沉:

“三份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份仅严重关切满洲里铁路管制影响国际商务。第二份提及帝俄时代遗留条约权益之继承问题。昨日这一份——”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环顾在座诸人,才继续道:“已明确要求我方约束山西地方当局,不得单方面改变远东尤其是滨海地区之现有态势,否则日方为保护帝国臣民生命财产及合法权益,不得不采取必要之自卫措施。”

陆军总长打了个哈哈,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日本人这是急了。

他们在西伯利亚那八九万精锐,被阎老西卡着铁路脖子进退不得,能不跳脚?”

靳云鹏没有接茬。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份文件。

那是今晨刚刚送抵的、由山西督军府正式抄送中央的关于北疆及满蒙边境近期形势之通报。

报告不长,却将满洲里近日发生的事情勾勒得清清楚楚。

全文没有一句硬话,字面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就是阎百川最近几年的风格。

该给的姿态从不落下,该办的事一件不耽误。

电报发来是告诉你一声,不是等你下命令。

你回不回电,回什么电,人家该谈的照样谈,该定的照样定。

会议室内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最终还是靳云鹏打破了沉默。

“诸位都说说吧。

四面八方的消息都在这儿了。

阎老西要做的事,成不成且两说,但动静已经捅破天了。

咱们这个中央政府,总得有个态度。”

陆军总长最先开口,语气仍带着那副看戏的轻佻:

“态度?要我说,看戏就好。

阎老西赢,咱们脸上有光,毕竟人家名义上还是属于中央管理的嘛。

日本人真能把阎老西怎样?

笑话。真要能动武,还用得着一天三份照会追着咱们递?

他们比咱们更清楚,东北两省那十个机械化旅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幸灾乐祸:

“日本人要是输了,那也是输给阎百川,不是输给咱们。

咱们往中间一站,两头不得罪。

山西人赢了,咱们不亏;

日本人将来回过气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毕竟是山西人干的。”

内务总长皱了皱眉,觉得这话过于露骨,却也没反驳。

他转向靳云鹏,斟酌着说:

“总理,雨帅那边也不好完全不顾。

毕竟东北是他地盘,山西这步子迈得太大,他难免觉得如芒在背。

咱们若全然不理会,将来他在京奉线上给咱们使绊子,也是个麻烦。”

靳云鹏微微颔首,又看向一直沉默的陆徵祥。

这位老外交官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他的声音仍是不紧不慢,“总理,诸位同僚。以老朽之见,眼下之事,看似纷繁复杂,实则脉络清晰。”

他将几份外国照会整齐地摞在一起,又将山西、奉天、己方密报分列三叠。

“外国方面,英、美之照会,不过是例行关切,真正棘手者唯日本一家。

而日本之激烈反应,恰恰印证此事对山西之利、对日本之害,已触及根本。

山西人这一步,走准了。”

“奉天方面,张雨亭之焦虑,人同此心。

但焦虑归焦虑,他此刻能有何为?

无兵可进,无路可封,更无借口可寻。

中央若为安抚他而向山西施压,徒惹山西不快,却换不来奉天实利,是为下策。”

“至于山西本身,”

陆徵祥停顿了一下,接着用感慨的语调说,“阎百川来电措辞虽仍称请示,实则已成竹在胸。

他在满洲里摆出的阵势、对白俄开出的条件、与日军周旋的尺度,环环相扣。

此事进展至今,每一步皆有章法。

中央若指手画脚,徒显无知;若强行干涉,反招其怨。”

他将三叠文件轻轻推开,总结道:

“故老朽以为,此事对中央而言,最佳态度便是——静观其成。”

靳云鹏沉默良久。

陆徵祥这番话,其实与他心中所想相去不远。只是身为总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

“山西此次在满洲里之行动,始于剿匪安民、安置俄境难民,此乃我中央政府去年冬委派之责。

今事态虽有扩展,然其根本仍系于地方治安与边防事务。

中央信任阎督及前线将领之处置能力,自当予以充分授权。”

这段话等于定下了基调。

靳云鹏继续道:

“但中央也须有中央之姿态。

各方照会纷至沓来,若我中央政府对此事全然默然,恐予人中央缺位、政令不出京城之口实。

于外交层面,亦难全无交代。”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外务部一位四十出头、面相精干的中年参议。

“王参议,我记得你曾随陆总长参与对俄交涉,熟悉俄事,英文、日文亦可应对?”

那位王参议立即起身,肃立应答:“是。卑职光绪三十三年入外务部,宣统二年起随陆总长办理对俄事务,民国三年后兼涉对日交涉。”

靳云鹏点点头:

“很好。现有一事,需你辛苦一趟。

你以外务部特派员名义,即日启程赴满洲里。

名义有三:

一为视察地方外交事务落实情况;

二为慰问我方参与边境谈判之工作人员;

三为就近了解俄境难民安置及各方接触进展,以备中央咨询。”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却放缓语速:

“记住,你无需发表任何正式意见,亦不签署任何文件。

每日将所见所闻,择要电报回京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