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不见那两个人在说什么。
风太大了。
但她看见了那个低头的动作,和那只攥住衣襟的手。
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转开了视线,盯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
或许是城墙这面垛口挡住了北风,又或许是两个人裹在一件大氅里待久了,连空气都被捂热了几分。
林琬琰靠在他怀里的姿势换了一个,从背靠着他改成侧着身子半张脸贴在他胸口,鼻尖刚好能碰到大氅翻出来的那截粗布领口。
“其实你要真想吃鱼,”她闷闷地说,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不用让雷豹去。南扬城北边有条浊水河的支流,当地人叫它青鳞溪,里头的鳜鱼是南扬一绝。以前……以前孙天州在的时候,年年给京城进贡,就是那条溪里的鱼。”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情报网又不是只会查军情。”林琬琰的睫毛扫过他的衣襟,带着一点得意,“城里的事我门儿清。哪家铺子的馒头好吃,哪条巷子的胭脂最香,我都让人查过。”
李胜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让影卫去查胭脂?”
“那有什么。”林琬琰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情报工作的基础就是生活嘛。你不了解一个城市的吃穿用度,怎么了解这个城市的人?”
“行行行,”李胜投降一样摇了摇头,“林大人高见。”
林琬琰在他怀里笑了,身子一颤一颤的,像只偷了鱼的猫。
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城下某个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梆——梆——梆——”
三下梆子,丑时正。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从这边的街口一直飘到那边的屋檐底下,最后被风卷走了。
“李胜。”
“嗯?”
“你在你以前那个地方……”林琬琰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李胜愣了一拍。
以前那个地方……她从来没有直接问过这件事。
她是聪明人,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他不是普通的亭长,但她从不追问。
今天大概是气氛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可以碰一碰这个话题。
“一个……普通人。”李胜想了半天,也只想出这几个字。
“多普通?”
“比你想象的普通得多。”他把下巴重新搁回她发顶。
“没有仙术,没有兵权,连一亩地都没有。每天早上睁开眼,想的就是今天吃什么、活儿怎么干、月底的钱够不够花。”
林琬琰安静了几个呼吸。
“那你以前……也想吃桂花糖藕吗?”
“想。”李胜笑了,“不过那时候叫法不一样,叫‘桂花糯米藕’,路边小摊上就有卖的。三块钱一份,热乎乎的,装在纸碗里,边走边吃。”
“三块钱是多少?”
“大概……三文?不到。”
林琬琰又沉默了一阵。
“很便宜。”她说。
“是啊。”
“所有人都吃得起?”
“所有人。”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李胜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地方。”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时候,南扬也能那样就好了。”
李胜没接话。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夜风重新刮起来了,但裹在大氅里的两个人谁也没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林琬琰的声音又从他胸口闷闷地冒出来。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李胜的手停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林琬琰的语气理直气壮,但脸始终埋着不肯抬起来,耳朵尖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粉红。
“你知道我的事,我的家世、我的过去、我父皇母后的事你全知道了。但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我会炼铁。”
“那不一样。”
“你知道我会打仗。”
“那也不一样。”她用额头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不大,像猫拿脑袋蹭人,“我问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个站在台上发号施令的李大人,是你。”
风吹过城垛,呜呜的响。
远处的更夫又敲了一轮梆子,“梆——梆——”两下,像是在催什么人赶紧回家睡觉。
“没有。”李胜说。
“什么没有?”
“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以前太忙了,顾不上。”
林琬琰从他胸口抬起脸来,月光正正地照在她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猜疑,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想要了解一个人的认真。
“那现在呢?”她问。
李胜看着她。
冬夜的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却不觉得冷。
大概是因为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因为干燥的寒风而起了一点细小的皮,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现在?”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把那点翘起的干皮抿平了。
“现在有了。”
林琬琰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她垂下眼睛,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是要把自己塞进他的大氅里消失掉一样。
“……嗯。”
就一个字,闷闷的,小小的。
但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李胜低头看着她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这个在数千人面前宣读废税令时眼都不眨一下的女人,这个能在谈判桌上把老狐狸秦伯逼到退让的女人,这个一手操控情报网像下棋一样精准冷酷的女人^此刻缩在他怀里,因为一句“现在有了”就红了耳朵,连头都不敢抬。
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城头上,裹着同一件大氅,听风吹过城垛的声音,听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听远处最后一户人家关门的“吱呀”声。
城下的万家灯火全灭了。
只剩月光。
又过了不知多久,林琬琰的身子渐渐沉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李胜低头看了看她。
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鼻息打在他胸口那一小块地方,暖洋洋的。
发髻歪了,那根前朝的玉簪滑到了一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伸手把玉簪扶正,轻轻插回她的发髻里,动作很小心,怕弄醒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的尽头,有矿脉,有战争,有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嘴,有一整个等着被点燃的时代。
明天开始,又是硬仗。
但今晚——
今晚就这样吧。
他收紧了大氅,把怀里的人裹得更严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