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求一样——别为了你们的前程,把我们这些苦哈哈弟兄的命,当成往上踩的垫脚石。这涿州的地界,范阳城外的山林,是我们弟兄们拿命守下来的。别让我们的同袍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散落山沟,连个囫囵全尸都寻不回!”
一旁汀兰早已听得柳眉倒竖,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杏眼圆睁:“你这大头兵好没道理!我家公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你怎就咬定我们是来抢功害人的?都说了事先毫不知情,你耳朵是摆设不成?再这般夹枪带棒,我们还不稀罕跟你走了!”
王定邦斜睨汀兰一眼,见她虽作侍女打扮,却步履轻捷如狸,眼神清亮中隐含锋芒,显然不是寻常闺中丫鬟。
他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冷冷一哼,闭口不言,转身继续前行。
“汀兰,不得无礼。”
许舟抬手虚按,止住她欲再争辩之语,随即转向王定邦,语气郑重:“王百户所言,皆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字字沉甸。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将心比心,若我是在此戍守多年的老卒,眼见同袍因上官私心或颟顸无能而枉死山野,我的火气,恐怕比你此刻更烈。”
说罢,他加快脚步,与王定邦并肩而行,语气诚恳:“别的我不敢空口许诺,但许舟今日可以说清楚。我此行确有要务在身,或许会借‘巡妖’之名行事。然我绝不会贪功冒进,更不屑不懂装懂、胡乱发令。若真需与卫所弟兄并肩行动,如何进退、何处设伏、何时出击——我必先问你们这些熟稔地势、久历战阵的老兄弟。我的命是命,诸位兄弟的命,亦是命。这个道理,我懂。”
“至于功劳簿上如何落笔,那是兵部的事,是朝廷的事,非我所求,亦非我能左右。”
末了,他轻声问:“你看这样,可行?”
王定邦脚步未停,侧耳听着,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暂且看吧。话谁都会说。”
说话间,一行人已悄然入了范阳城内。
京师街巷如棋盘规整,大道开阔笔直,处处透着森严贵气。
范阳却全然不同,自有一股粗粝又鲜活的烟火气。
街道也算宽阔,却不似京畿大道那般一眼望不到头,反倒紧凑利落,更重实用。
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却无京城雕梁画栋的奢靡,多是敦实厚重的样式。门脸多用松木、榆木打造,漆色沉暗,经年风雨磨出包浆。
幌子亦不花哨,靛蓝、赭石等沉稳底色上,只书一个大字:“绸”“布”“粮”“铁”“药”,简明利落,一眼便知营生。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形形色色。
青衫方巾的书生摇扇缓步而过。裹皮袄、戴毡帽的商队护卫与脚夫,蹲在路边捧着海碗大口吃饭。挑担小贩穿梭其间,吆喝着鲜果炊饼。偶尔还能撞见几个深目高鼻的色目人,身着翻领胡服,聚在“西域香料”的幌子下,比划手势,操着生硬官话讨价还价。
许舟一路打量,临街亦有不少目光投来,想来是他身后那匹高头大马,实在惹眼。
王定邦引着众人穿街过巷,径直拐进一条横街。
街口立着一座斑驳石坊,上镌“鼓楼东街”四字,苔痕漫漶,一看便有些年头。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一行人在一家客栈前停步。檐下悬两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墨书“四海”二字,随风轻晃。
“到了,便是此处。”
王定邦抬手指向大门,“天字丙号房已备好,掌柜的知晓,自会引你们上去。明日辰时末,有人在店门口等候,一同往南城卫所。”